“这些日子,”慧光脸上露出孩童般单纯满足的笑容,“一路南下,遇村则入,遇镇则停。
或为亡故乡民诵经度,略尽绵力;或与田间老农、市井匠人闲话家常,听他们倾诉生活艰辛、心中烦忧,试着以浅显佛理稍作宽解;夜宿荒祠破庙,与蚊虫鼠蚁为伴,粗粝饮食,风雨兼程。
说来也怪,身体是疲累了些,但这颗心,反倒比在寺中高堂广厦、锦衣玉食时,更觉清净、踏实、安然。
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实实在在的泥土上;每一句佛号,都念在了需要它的地方。”
陈无咎看着老僧焕着别样神采的面容,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这不是故作姿态的苦行,而是真正知行合一、将信仰融入生命的践行。
比起许多高坐莲台、空谈玄理的“高僧”,眼前这位步履蹒跚的老头陀,或许更接近佛法的本意。
“禅师此乃真修行,是大慈悲、大勇猛。”陈无咎由衷赞道,语气诚恳。
慧光摆摆手,笑容慈和:“不敢当,不过是老衲愚钝,只能以此笨法子,慢慢摸索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说来也巧,前方不远,有一处大寺,名唤‘宝光寺’。寺中现任住持法明,乃是老衲早年一位故交禅师的嫡传弟子,算起来与老衲也有几分香火情谊。
听闻这位法明师侄颇具才干,将原本香火平平的宝光寺经营得风生水起,殿宇庄严,僧众整肃,更时常施药义诊、设棚施粥,在方圆百余里内口碑甚隆,信众尊仰。
老衲正欲前往挂单几日,一来探望故人晚辈,叙叙旧;二来也亲眼瞧瞧这传闻中的宝刹,是何等光景。”
宝光寺?陈无咎心中微微一动。这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
略一回忆,便想了起来——当初在赵县尉府上,那个被请来“驱邪”、实则本事稀松、贪财怕事、最后慌乱而逃胖和尚道净,不就是自称来自“宝光寺”么?
想起道净那副脑满肠肥、见钱眼开、遇事则缩的油滑模样,陈无咎对这“宝光寺”的印象,自然而然就蒙上了一层阴翳。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寺中能出这等僧人,即便不是普遍现象,其整体风气恐怕也值得商榷。
那位被慧光盛赞的“法明住持”,既是道净的同门师长,又能清白到哪里去?多半是善于经营、精于表面功夫之人。
他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慧光禅师。
老僧脸上洋溢着对故人晚辈的欣慰与期待,眼神纯净无暇,显然对那位法明住持和宝光寺充满了美好的想象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份信任,源于他自身仁厚坦荡的性情,也源于他对佛门同道、对“十方丛林”天然抱有的善意与敬意。
陈无咎心中暗自忖度:或许只是自己因那道净一人之故,便对这宝光寺生了偏见,毕竟寺庙大了,僧众来源复杂,出一两个不成器的败类,也在情理之中。
慧光禅师德高年劭,看人应有一定眼光,他如此推崇那法明住持,想必对方至少有些过人之处。
自己总不能因一颗老鼠屎,就断定整锅粥都是坏的。况且,这宝光寺既能经营出偌大声势,还能持续做些善举,总归比那些只知道敛财的野庙强上许多。
再者,自己连日赶路,风餐露宿,也确实需要找个像样的地方好生休整几日,调息一番。
这宝光寺既然名声在外,香火鼎盛,想必食宿条件不会差,借住几日,沾点佛门的“光”,似乎也无不可。
想到此处,陈无咎暂且压下心头那点因道净而起的疑虑,对慧光笑道:
“原来如此。既是禅师故人所在的宝刹,又广行善举,声名远播,在下也心生向往。
若不嫌打扰,愿随禅师同往,借住一两日,也见识见识这佛门盛地的气象。”
慧光闻言,喜上眉梢,连连点头:
“善哉!妙哉!陈道长愿同行,那是再好不过!老衲正觉一人赶路有些寂寥,有道长相伴,既可畅叙别情,又能交流些道佛心得,岂非快事?”
他兴致勃勃地收拾起陶钵和方便铲,“前方再走十余里便是,路径平坦。咱们这就动身?”
陈无咎含笑应允,牵过马来。
慧光依旧坚持步行,称行脚僧徒步是本分。
两人便一前一后,沿着官道,沐浴着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斑驳阳光,朝着那传闻中金碧辉煌、善名远播的“宝光禅寺”方向行去。
陈无咎跟在慧光身后半步,看着老僧虽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心中那点关于宝光寺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林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也吹动了前方慧光那洗得白的僧袍衣角。远处,隐约已有钟声悠悠传来,缥缈而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