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上前将门关上,随后露出同情之色悄悄说道:“楼夫人啊……真是可怜人。听说是邻县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生得极美,去岁元宵看灯被老爷瞧见,就……唉,她父母好像还因此气病了。进府后,老爷倒是宠了一阵,可三夫人、四夫人没少给她使绊子。如今老爷突然去了,楼夫人无依无靠的,往后日子可怎么过……”他摇摇头,不敢再多说,匆匆离去。
陈无咎若有所思。
晚膳时分,福伯来请,说几位夫人在花厅用饭,道净师父也在,请陈无咎过去。
花厅内灯火通明。主位空着,下坐着三位女子。
居中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憔悴的妇人,穿着素服,神色悲戚,应是赵县尉的正妻。她左手边坐着苏晚棠,已换上了月白素衣,但间仍簪着一支赤金凤尾簪,眉眼间那股傲气与隐隐的快意掩藏不住。她右手边,便是楼扶雪。
楼扶雪换了身浅白色素面襦裙,乌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着,脂粉未施,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她微微垂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的清粥,举止娴静,偶尔抬起眼帘,目光飞快地掠过对面的陈无咎,又迅低下,耳根却悄悄晕开一抹极淡的绯色。
道净坐在客位,正口若悬河地说着度法事的安排,眼神却不时飘向对面的三位夫人,尤其在楼扶雪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捻着佛珠的手指都慢了几分。
陈无咎坐在下,安静用餐,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
席间,大夫人只是默默垂泪,偶尔应和道净几句。苏晚棠则不时冷笑,语带机锋:“道净师父说得是,老爷生前最爱热闹,这法事是该办得风光些。只是不知这风光,是给死人看,还是给活人看?”
道净脸色一僵,干笑道:“苏夫人说笑了,自然是告慰赵施主在天之灵。”
“在天之灵?”苏晚棠挑眉,“若真有灵,怎不见他回来瞧瞧?”她说着,目光扫过陈无咎,“还有这位小道长,年纪轻轻,不在道观清修,来这污秽之地作甚?”
陈无咎放下筷子,平静道:“贫道云游修行,路见不平,邪祟害人,自当尽力。”
“邪祟?”苏晚棠嗤笑,“这宅子里最大的邪祟,不是已经躺在那儿了么?”
“三妹!”大夫人忍不住出声制止,语气疲惫,“老爷已去,少说两句吧。”
苏晚棠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却用筷子狠狠戳着碗中的浓粥。
楼扶雪始终安静,只在苏晚棠言辞激烈时,身体会微微瑟缩一下,仿佛受惊的小鹿。她悄悄抬眼,看向陈无咎,眼中流露出些许担忧。
陈无咎似有所感,对她微微和善一笑,楼扶雪便像是得了安慰,轻轻舒了口气,唇角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弱的笑意。
这一切,都被道净看在眼里。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手中念珠捻得更快。
饭后,道净以商量法事细节为由,将陈无咎拉到偏厅。
“陈道友,”道净脸上堆起笑容,眼底却无温度,“你看这府中情形,颇为复杂。大夫人悲痛,无心管事;三夫人嘛……心思难测;倒是那位楼夫人,柔弱可欺,许多事情,还需从她那里入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无咎,“贫僧观道友年纪虽轻,却沉稳有度,若能得楼夫人信任,这法事安排、香油供奉等一应事宜,岂不方便许多?事成之后,自然少不了道友的好处。”
陈无咎心中明了,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随即化作心照不宣的笑容:“道净师父深谋远虑。贫道初出茅庐,还望师父多提点。只是……楼夫人毕竟是女眷,贫道恐怕不便过多接触。”
“诶,此言差矣。”道净凑近些,压低声音,“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道友只需以‘查案安抚’为名,多去关怀,楼夫人感激之下,自然言听计从。至于其他……”他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这赵府家底,远非表面这些。若操作得当,你我所得,岂是区区香油钱可比?”
陈无咎故作恍然,随即露出热切之色:“师父指点的是!那……具体该如何行事?”
道净见他上道,心中大定,只觉这年轻道士果然是个贪财好拿捏的,便将一些如何套话、如何引导楼扶雪同意加大法事规模、如何从账房支取更多银两的“门道”,细细说来。
陈无咎一边听着,一边暗自冷笑。这道净不仅贪财,对楼扶雪等人似乎也存了龌龊心思,想借自己之手行操控之实。他索性顺水推舟,表现得越贪婪急切,甚至主动提出可以伪造一些“凶兆”,来吓唬楼扶雪,让她更加依赖,从而榨取更多钱财。
道净闻言,抚掌轻笑,眼中最后一丝警惕也彻底消散:“道友果然聪慧!如此,你我便同心协力。不过,那位三夫人是个刺头,需得小心。”
“师父放心,贫道省得。”陈无咎恭维道,“一切还需师父掌舵。”
两人又密议片刻,约定明日一同去查看赵县尉卧房,并寻机与楼扶雪“深谈”。
离开偏厅,陈无咎回到厢房。夜色已深,宅院沉寂下来,只有巡夜仆役零落的脚步声。
他站在窗边,望着主院方向。那股阴柔甜腻的气机,在夜色中似乎活跃了几分,如同黑暗中悄然伸展的触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