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县尉贪财好色,纵欲无度,倒是符合这邪物的‘口味’。”陈无咎沉吟,“是有人驱邪害人,还是……他自作孽,引来了不该惹的东西?”
需要更近一步查看。
午后,陈无咎来到了县衙门前,几个衙役没精打采地守着门,看到陈无咎走近,立刻警惕起来。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喝道。
“福生无量天尊。”陈无咎打了个稽,“贫道云游至此,见贵府有白事,且隐有邪祟之气未散,特来查看,或可相助。”
“道士?”班头上下打量他,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去去去!哪儿来的野道士,我们老爷的事,自有宝光寺的高僧料理,用不着你。”
旁边另一个年轻衙役嗤笑道:“就是,瞧你这年纪,毛长齐了没?就学人家捉鬼?别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陈无咎面色不变:“贫道分文不取,只求祛除邪祟,保一方安宁。”
“分文不取?”班头更是怀疑,“哪有这等好事?我看你分明是别有用心!赶紧走,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就在这时,身后来了四个人,正是三个宝光寺的僧人与那管家。为的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披着崭新袈裟,正是道净。
道净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陈无咎,见他是个年轻道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警惕。
“怎么回事?”道净端着架子问道。
班头连忙躬身:“回师父,不知哪儿来了个野道士,被小的们拦下了。”
道净走到陈无咎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位道友,此地已由我宝光寺接管。赵施主之事,自有我佛门法力度化解。道友还是去别处云游吧。”
陈无咎平静道:“佛道虽殊途,降魔却同归。贫道观此宅邪气纠缠,非同一般,多一人查看,或能多一分稳妥。”
“稳妥?”道净身后一个年轻僧人忍不住讥讽,“我看你是想来抢功搅局吧!我们师父法力高深,岂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道士能比?”
道净抬手制止弟子,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笑容:“道友有心了。不过,县丞大人已将此事务全权委托于贫僧。道友若执意要管,不如等贫僧法事做完,若还有余患,再请道友出手不迟。”
管家在一旁搓着手,看看和尚,又看看道士,一脸为难。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侧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一个柔婉哀切的声音:
“福伯,外面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素白孝衣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怯生生地站在门内。她乌如云,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着,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樱唇毫无血色,一副哀毁骨立、我见犹怜的模样。正是赵县尉的宠妾,楼扶雪。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道净等人身上,微微颔致意,带着感激与哀愁。随后,目光才缓缓移向被衙役拦在外面的陈无咎。
就在这一刹那,四目相对。
楼扶雪那双蓄满泪水的秋水明眸,对上了陈无咎清澈平静、宛如朝阳的眼。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楼扶雪只觉得心头没来由地重重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年轻道士站在那儿,一身半旧青衫,背脊挺直如松,面容清俊得不像凡俗中人,尤其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看过来时,没有寻常男子看到她容貌时的痴迷,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沉静与……难以言喻的干净。
她苍白的脸颊上,竟不由自主地,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红晕。心头那莫名的悸动,混杂着丧夫的哀伤、连日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道士突如其来的好奇与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好感,让她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着。
陈无咎也看到了楼扶雪。他观此女,哀戚之气浓郁,眉宇间锁着深愁,气息微弱,正是长期悲伤惊恐之相。
楼扶雪很快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更添几分脆弱。她转向福伯,声音轻弱却清晰:“福伯,这位是……”
福伯连忙道:“扶雪夫人,这位是位云游的道长,说……说想来查看老爷的死因。”
楼扶雪闻言,抬眸又飞快地看了陈无咎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哀伤,有犹豫,也有一丝极细微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对道净等人盈盈一礼,声音带着哽咽:“诸位师父连日辛苦,妾身心怀感激。只是……只是老爷死得实在蹊跷,妾身这心里,日夜难安。这位道长……既然主动前来,想必也是心怀慈悲。多一个人出力,老爷在天之灵,或许也能早得解脱……”
她说着,眼泪又簌簌而下,用帕子掩面,肩头微微耸动,泣不成声。
道净眉头微皱。他本能地排斥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道士,但楼扶雪是苦主,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强硬拒绝,反倒显得心虚或不近人情。
他看了看陈无咎,又看了看哀泣的楼扶雪,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缓和了语气:“既然楼夫人开口……也罢。这位道友,你既能看出邪气,想必也有些门道。不过,贫僧有言在先,县丞大人将此事交托于我宝光寺,法事安排、一应调度,还需以贫僧为主。道友若愿从旁协助,查漏补缺,贫僧自然欢迎。若另有主张,惊扰了赵施主亡灵,或是冲撞了法事,这责任……恐怕道友担待不起。”
“贫道省得,只求查明真相,驱除邪秽。”陈无咎平静地打了个稽。
福伯见状,连忙对衙役使了个眼色。班头等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陈无咎迈步走进县衙侧门。经过楼扶雪身边时,那股淡淡的哀戚之气中,似乎夹杂着一缕极幽微的、不同于寻常熏香的甜腻气息,若有若无。
楼扶雪低着头,用帕子拭泪,在陈无咎经过的刹那,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跳,似乎又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