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子离去后,陈无咎并未松懈,依旧按部就班修行。
白日研读《周易参同契》与奇门遁甲,推演卦象,熟记阵理;入夜则登高望气,观星辨位,体会天地运转之玄妙。
第三日深夜,他正在瀑布旁一块青石上打坐,忽觉周遭气温骤降。
此时正值金秋时节,山中虽夜凉,却不该寒至刺骨。陈无咎心知有异,睁眼望去,只见林间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浓重,月光透过雾气,泛着惨淡的青白色。
雾气深处,隐隐有女子啜泣声传来。
哭声凄切哀婉,时远时近,似在林中飘荡。若是常人听闻,多半会心生怜悯,循声而去。
陈无咎却心中一凛——这哭声虽悲,却无活人生气,反而透着一股阴森鬼气。他立刻想起玄尘子册中记载:“子夜哭声,游魂索命。闻之莫应,循之必危。”
他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三面阵旗,悄悄布在身周三才方位。又以朱砂在青石上快画下一道“镇魂符”——这是《北斗注死经》残卷中记载的简易符箓,专克阴魂。
刚布完,那哭声已飘至近前。
雾气中,缓缓现出一道白影。是个女子,身着素衣,长披散,面容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
她飘至陈无咎三丈外停住,哭声渐止,只低低唤道:“郎君……可见我夫君?”
声音空洞,似从极远处传来。
陈无咎稳住心神,开口道:“此乃深山,夜深人静,娘子何以至此寻人?”
女子幽幽一叹:“我夫君入山采药,三日未归……妾身忧心如焚,特来寻他。”说着,她向前飘近一步,“郎君若见过他,可否告知?”
随着她靠近,周围寒气更重,青石上的露水竟凝成薄霜。
陈无咎心中冷笑——这女子虽是鬼魂,却非善类。她身上怨气深重,分明是含冤而死,化为厉鬼,在此诱骗活人,吸取阳气。
但他并未立刻动手,只道:“贫道在此修行,未见他人。娘子还是离去为好。”
女子却不肯罢休,又飘近一步,声音越凄婉:“郎君当真未见?妾身……好冷啊……可否借郎君怀中一暖?”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加,化作一道白影直扑陈无咎!
几乎同时,陈无咎手中法诀已引:“三才阵,起!”
三面阵旗同时亮起微光,化作三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将女子困在阵中!光柱如牢笼,任那女鬼左冲右突,皆无法突破!
女鬼出凄厉尖叫,面容瞬间扭曲——哪里还有半分哀婉,只剩狰狞怨毒!她双目赤红,十指长出漆黑利爪,疯狂抓挠光柱,出刺耳的“滋滋”声。
“臭道士!”她厉声嘶吼,周身阴气暴涨,竟将金色光柱冲击得微微晃动。
陈无咎心头一沉。这女鬼怨气之深,远预料。三才阵虽能困她一时,却难持久。
他不敢怠慢,立刻运转丹田灵气,灌注青石上的镇魂符。符纹泛起红光,与三才阵光柱遥相呼应,威能大增。
女鬼惨叫一声,身形剧震,周身阴气被红光灼烧,冒出阵阵黑烟。
但她怨气极深,竟强忍痛楚,猛地张口喷出一股漆黑如墨的阴气!阴气化作数条毒蛇,朝陈无咎面门噬来!
陈无咎早有防备,脚下踏出北斗步,身形连闪,避过毒蛇。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画——正是《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斩鬼印”!
他如今修为尚浅,此印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但配合北斗步与镇魂符,威力已不容小觑。
一印点出,只闻“噗!”的一声,金芒便没入女鬼胸口!
女鬼浑身剧震,出撕心裂肺的惨嚎,身形迅淡化,周身阴气如沸汤泼雪般消融!
陈无咎正要趁势彻底将其诛灭,却忽见女鬼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她不再挣扎,只跪伏在地,哀声道:“道长饶命……妾身……妾身也是可怜人啊……”
声音凄楚,怨毒尽去,只剩无尽悲凉。
陈无咎手势一顿。
他凝神细看,见女鬼周身怨气虽重,却无血腥煞气——这说明她虽化为厉鬼,却并未真正害死过人,只是在此诱骗活人阳气,维持魂体不散。
《北斗注死经》开篇有言:“诛邪当诛恶,渡魂当渡可渡。”
玄尘子也曾说:“我北极一脉,执掌刑杀,却也掌度。该杀则杀,该渡则渡,方不负北斗之名。”
陈无咎沉默片刻,散去斩鬼印,转而掐起另一道法诀——这是《北斗注死经》残卷中记载的简易度术,名为“北斗往生咒”。
他口诵咒文,声如清泉:
“北斗七星,玉真仙灵。涤荡秽浊,度亡魂。业障消弭,早登极乐。急急如律令!”
每念一字,便有一道微光自他指尖溢出,没入女鬼魂体。女鬼周身怨气随之消散,狰狞面容渐复平静,露出原本样貌——是个三十许的妇人,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愁苦。
七遍咒文念罢,女鬼魂体已近乎透明。她朝陈无咎盈盈一拜,泪光莹莹:“多谢道长……妾身本是大河村张氏,三年前夫君入山采药,跌落悬崖而亡。妾身悲痛欲绝,悬梁自尽……因执念未消,化作孤魂在此游荡……”
她声音渐弱:“今日得蒙道长度,执念已消……愿来世……再与夫君重逢……”
话音落下,魂体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萤光,没入夜空。
陈无咎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施展道法,第一次面对鬼物,第一次诛邪,第一次度。
月光如水,山林寂静。
他收起阵旗,擦去青石上符纹,盘膝坐下,重新闭目调息。
丹田中那缕金色热流缓缓流转,比往日温顺许多。识海中那七点星光,似乎也明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