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溪边,没有脱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清澈的溪水。阳光透过水面,在溪底的石头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几尾小小的、不起眼的灰黑色小鱼在石缝间穿梭。更远些的水湾处,水草丰茂,水面相对平静。
她并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去感知。花仙妖的本能,以及与自然万物那曾经深刻入骨、如今虽已变化却并未彻底断绝的联系,让她能“感觉”到水流的气息,水草的呼吸,以及其中蕴藏的、微弱的生命脉动。那并非清晰的“声音”或“形状”,而是一种更朦胧的、关于“丰饶”与“栖息”的意向。
她抬起手,指向那个水草丰茂的水湾,声音平静无波“那里。水流较缓,有遮蔽,食物也多。”
小圆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转身就冲着还在听林夏讲解的三个孩子喊道“露薇大人说那边有鱼!在水草多的地方!”
孩子们立刻欢呼一声,拿着他们残破的装备,呼啦啦地朝那个水湾跑去,也顾不上什么网不网的了,小圆举着她的鱼叉,小刺拎着藤篓,阿土和小机灵则准备徒手去摸。
林夏直起身,看着孩子们的背影,又看向露薇,嘴角噙着一丝笑。露薇接触到他的目光,微微别开了脸,看向溪水,但林夏看到她白皙的耳根似乎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粉色。
“要试试吗?”林夏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那个水湾。孩子们已经咋咋呼呼地开始了新一轮的“围捕”,水花和惊叫再次打破了那片水湾的宁静,鱼儿们显然受到了更大的惊吓。
“试什么?”
“像他们一样。”林夏说,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促狭,“脱了鞋,踩进水里,用手,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去感受水流,去试着抓住一条鱼。不是为了果腹,只是……去试试。”
露薇转过头,看着他,银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的笑脸,还有他身后晃动的树影和阳光。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有茫然,有一丝被冒犯般的愕然,但深处,似乎也掠过一点极细微的、跃跃欲试的光芒。花仙妖,曾经的自然之灵,高洁而脆弱,与月光和花朵为伴,何曾需要像最原始的人类孩童一样,在溪水中徒手捕鱼?这想法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诞的、拉平一切距离的“平凡”。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林夏也不催促,只是笑了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孩子们身上,偶尔出声提醒一两个“小心石头滑”或者“别吓跑了,慢慢靠近”。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小圆又一次因为用力过猛,鱼叉扎进泥里而懊恼跺脚时,露薇忽然动了。她走到旁边一块平整的、突出水面的岩石旁,坐了下来。然后,在几片飘落的树叶和孩子们偶尔溅起的水花中,她缓缓地、有些迟疑地,脱下了那双用柔韧草叶和旧布简单编成的鞋子。
她的脚踝纤细,足型优美,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在阳光下仿佛泛着微光。与溪边粗糙的砂石、深色的泥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将双足浸入清凉的溪水中。冰凉的触感让她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随即适应。水波温柔地拂过她的脚背、脚踝。
她没有像孩子们那样走进水湾深处,只是坐在岩石上,将双足浸在水中,微微晃动着。水流穿过她的脚趾,带来细微的、痒痒的感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清澈水中的倒影,看着水底圆润的鹅卵石,看着偶尔掠过她足边的小虾或水虫。
然后,她慢慢地弯下腰,伸出手,探入水中。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像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接近一丛随着水流轻轻摇摆的、墨绿色的水草。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动了水,惊动了草,惊动了这整条溪流的梦境。
一条胆子颇大、或者不太灵敏的银色小鱼,正躲在水草的阴影下。它似乎没有察觉到那只缓慢靠近的、美丽得不像真实的手。
孩子们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渐渐停下了他们制造混乱的“捕鱼”行动,好奇地、屏息地看着。
林夏也停下了对阿土如何打结的讲解,目光静静落在露薇身上,落在她浸在水中的、那双仿佛会光的手上。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溪水浸透,变得粘稠而缓慢。
露薇的手指,终于悬停在那条小鱼上方不过一寸之处。她没有去抓,只是停在那里。小鱼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什么,尾巴一摆,轻盈地转身,从她指尖下游开了,消失在另一丛更茂密的水草中。
露薇的手,在水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水珠从她指尖滴落,在阳光下划出短暂的银线。她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上面还沾着清凉的溪水。
忽然,她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出了一声气音。那不像叹息,不像笑声,更像是一个紧绷了太久的东西,骤然松弛时,从灵魂深处逸出的一缕微澜。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向下沉了一点点。
一直紧盯着她的林夏,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捕捉到了她唇角那一闪而逝的、比水中月光倒影还要淡的、近乎是错觉的弧度。
她没有抓到鱼。但那一刻,她似乎触碰到了某种比鱼更重要的东西。
“哇……”小圆出一声小小的、充满惊叹的呼声,尽管她没看明白露薇大人到底做了什么,但就是觉得,刚才那一刻,安静得仿佛连风都停止了,露薇大人坐在水边的样子,好看得像一幅画,又像……像溪水里本来就应该有这样一位仙女。
阿土挠挠头,小声嘀咕“露薇大人是不是在用水感知鱼啊?好厉害!”
小机灵则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肯定是一种很高深的法术,我们学不会的。”
露薇似乎没有听到孩子们的议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然后,很慢地,将手举到眼前,让阳光透过指缝。水珠折射出细小斑斓的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溪水,投向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以及倒影旁,不知何时也走到岩石边、同样脱了鞋将脚浸入水中的林夏的倒影。
林夏学着她的样子,将双足浸入水中,凉爽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驱散了正午渐生的些微暑气。他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露薇的侧脸。阳光在她长长的银色睫毛上跳跃,在她挺翘的鼻尖和柔软的唇瓣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水光映在她的眼底,漾开细碎的、温暖的涟漪。
“怎么样?”他低声问,声音融在潺潺水声里。
露薇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交织的倒影上,轻声回答,声音也像浸了溪水,清冽而微凉,却少了许多往日的疏离与沉重。
“水……很凉。”她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很清。”
很凉,很清。这就是她对“平凡一日”中,一次失败的徒手捕鱼尝试的感想。
林夏笑了。这一次,是真正放松的、从眼底溢出的笑意。他也看向溪水,看向水中并肩而坐的两个倒影,看向远处还在叽叽喳喳、为谁该去把卡在石头缝里的破网捞出来而争论的孩子们,看向更远处,镇子上空袅袅升起的、代表着人间烟火的淡淡炊烟。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并非战斗,并非灾难,而是来自孩子们那边的一声惊叫和重物落水的巨大扑通声。
“啊——!阿土!”
“小机灵你推我!”
“不是我!是水里有东西扯我!”
“哇!好滑!救命!咕噜噜……”
只见水湾那边,原本站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滑石上的阿土,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惊叫着向后仰倒,重重砸进较深的水域,溅起老大一片水花。而站在他旁边、试图拉他一把的小机灵,也被带得一个趔趄,手舞足蹈地跟着栽了进去。小圆和小刺吓得惊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