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指再次摩挲了一下剧烈震动的琥珀。“而且,这块‘石头’里封存的东西,太过污秽。让它在你身边爆炸,或者被那些‘邻居’得到,都会污染我这一亩三分地的清净。带你来这里,至少…能控制一下污染范围。”他的解释冷酷而现实,不带丝毫温情。
林夏的心沉入谷底。原来自己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物品。
“那…你想怎么样?”林夏的声音低哑,带着认命的疲惫。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妖商缓缓站起身,黑袍下摆拂过冰冷的骸骨,没有出丝毫声响。他走到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夏。青铜面具上流动的青光,映照着林夏苍白绝望的脸和右臂上那朵妖异的晶莲。
“两个选择。”妖商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审判,“第一,我帮你结束痛苦。连同这朵花,还有它肚子里的小东西,一起…化为这腐萤涧的养料。”他枯瘦的手指抬起,指尖凝聚起一点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芒,遥遥指向晶莲的核心胚胎。那黑芒散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林夏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死亡?终结一切痛苦?林夏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立刻被晶莲核心传来的、那急促而微弱的“噗通”声击碎了。那是露薇生命最后的存在证明!那是艾薇残魂挣扎的延续!是她们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不!”林夏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将右臂紧紧护在胸前,仿佛那晶莲胚胎是个需要保护的脆弱婴儿。巨大的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眼前阵阵黑,但护住晶莲的手臂却异常坚决。
妖商指尖的黑芒微微跳动了一下,似乎在评估林夏的反应。他并未收回力量,只是沉默地看着。
“第二个选择呢?”林夏喘着粗气,声音因为剧痛和急切而颤抖。
青铜面具微微歪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那流动的青光仿佛更加深邃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个选择…”妖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如同古老契约般的韵律,“交出你身上…最后那滴‘月痕残血’。”
林夏愣住了。月痕残血?他茫然地看着妖商,又低头看看自己。“我…我身上哪有什么…”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是在祭坛广场,为抓住射向露薇的、嵌着祖母簪的弩箭时,徒手握住灼热黯晶石留下的伤!掌心那个契约烙印!
此刻,那原本幽蓝色的复杂烙印,边缘竟然渗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露薇气息的银白光痕!如同干涸河床上最后一点湿润的痕迹!
“这是露薇最后留在契约里的本源之力…是她试图保护你留下的…印记。”妖商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被你的契约烙印本能地吸收、锁住了最后一丝。这点力量,对你已无用,也无法唤醒什么。但对我…”青铜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夏的掌心,锁定在那点微乎其微的银白痕迹上,“它是打开某个古老盒子的…最后一把钥匙。”
林夏看着掌心那点微弱的光痕,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谬感。露薇留给他最后的印记,竟然成了交易的筹码?
“用它,换什么?”林夏的声音干涩。
“换一个‘可能’。”妖商收回了指尖那毁灭性的黑芒,枯瘦的手缓缓伸向林夏护在胸前的右臂晶莲。“换我帮你…暂时稳住这朵花和它肚子里的小东西。用腐萤涧的‘死寂之息’,延缓它对宿主生命的吞噬度,压制那些混乱记忆的冲击。让你…有喘息之机,不至于立刻疯掉或变成养料。”
林夏的心脏狂跳起来。喘息之机!这意味着时间!意味着可能!
“只是…延缓?”他追问。
“只是延缓。”妖商的声音毫无波澜,“它的成长不可逆转,它对你的侵蚀终会到来。腐萤涧的‘死寂之息’不是解药,只是一剂强效的…止痛药和镇定剂。代价是,你会清晰地感受到它在你体内缓慢生长的每一刻,感受到那些根须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你灵魂的冰冷触感。清醒地…感受绝望。而且,当你离开腐萤涧,这压制效果会迅减弱。”
清醒地感受绝望…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毁灭…
林夏的目光在掌心那微弱但代表露薇最后痕迹的银白光痕,与右臂那搏动着、孕育着未知恐怖和露薇最后存在的晶莲之间,痛苦地徘徊。
交出露薇最后的力量印记,换取清醒承受苦难的时间?
还是就此终结,带着露薇最后的一丝痕迹归于虚无?
腐萤涧的阴风呜咽着,骸骨床冰冷刺骨,晶莲胚胎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地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张在昏暗中流动着青光的青铜面具,声音嘶哑地做出了选择
“我…换。”
这两个字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从干裂的唇间挤出,带着一种认命的沙哑和破釜沉舟的决绝。话音落下的瞬间,骸骨床冰冷的触感似乎更深入骨髓,腐萤涧阴湿的风呜咽着穿过嶙峋怪石,仿佛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嘲笑着他这饮鸩止渴的交易。
妖商没有任何回应,那覆盖着流动青光的青铜面具宛如亘古不变的顽石。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枯瘦得如同鸟爪的手,五指张开,隔空遥遥对准了林夏护在胸前的左手——那只掌心烙印着契约、渗着露薇最后一丝本源之力痕迹的手。
林夏只觉得左手骤然失去了所有知觉!不是麻痹,也不是冰冻,而是一种彻底的、被剥离了存在感的空无。仿佛那只手在刹那间从他的身体概念中被抹去,只剩下一个虚幻的轮廓。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猛地袭来!
这痛苦并非作用于血肉,而是直接作用在他与露薇之间那无形的契约锁链之上!
嗡——!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嗡鸣在灵魂深处炸响!原本因露薇灵魂湮灭而黯淡沉寂、几乎要断裂的契约锁链,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撕扯!锁链上那些因猜忌和冲突而生长出的毒刺,在这恐怖的撕扯力下根根崩断、粉碎!林夏甚至能看到意识深处那幽蓝色的锁链表面,如同被强酸腐蚀般,滋滋作响地剥落下一层又一层代表着误解、争吵、不信任的黑色锈蚀!
“呃啊啊——!”林夏惨叫出声,身体在骸骨床上剧烈地弓起、抽搐。这痛苦越了晶莲侵蚀的肉体之苦,是灵魂被强行剥离一部分的剧痛,是维系着他与露薇最后一点精神羁绊的纽带被生生切断的绝望!
就在这灵魂层面的撕扯达到顶点时,他左手掌心那点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银白光痕——露薇留在契约中最后的印记——猛地亮了起来!它挣脱了烙印的束缚,如同一颗被强行拔出的、带着血肉的微小星辰,挣扎着、哀鸣着,从林夏的掌心漂浮而起。
银白的光点只有米粒大小,却散着纯净而悲伤的月光气息,与腐萤涧的死寂阴冷格格不入。它悬浮在林夏掌心一寸之上,微弱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就在这时,妖商那只隔空对准林夏的手,五指猛地一收!
噗!
那点银白的“月痕残血”如同被无形的吸力捕获,瞬间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闪电般射向妖商摊开的另一只手掌!在接触到那枯瘦掌心皮肤的刹那,银芒一闪,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夏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剧痛伴随着契约锁链被强行剥离部分的空虚感,让他眼前黑,几乎再次昏厥。
完成了。
交易的核心部分,完成了。露薇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痕迹,被他亲手交给了这个神秘莫测、冷酷无情的鬼市妖商。
“很好。”妖商那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收回那只吸收了“月痕残血”的手,仿佛只是收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随即,他那只一直隔空对准林夏的手,动作变了。五指不再张开,而是并拢如刀,指尖骤然亮起一层粘稠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光膜——那是腐萤涧的“死寂之息”被高度凝聚的形态!
“忍着点。”妖商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流程。“死寂之息入体,不会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