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和黯晶腥气的海水狠狠拍打着脸颊,林夏抱着露薇重重地摔在目标的那块巨大装甲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黑,喉咙腥甜,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他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低头确认露薇的状况。
她依旧昏迷着,灰白的长被海水浸湿,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更添几分死寂。皮肤下那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似乎更深了些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呼吸虽然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尚未断绝。林夏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她冰冷的脖颈处,那微弱的、间隔漫长的脉搏跳动,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支撑他继续前进的全部力量。
他迅打量四周。这块装甲板很大,半沉在浅水区,边缘还算平整,像是一艘破败小船的残骸。远处,碎月湾的中心区域,混乱仍在升级。
深海灵族残兵在短暂的惊骇之后,似乎被祭司的嘶吼重新激起了凶性,再次扑向林夏的方向。但更多的猩红光点已经从幽暗的海水中浮现,伴随着低沉震撼的号角声和锐利的破空流光!一道道无法形容色彩的流光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切割着冲在最前面的深海灵族战士。每一次流光闪过,都伴随着一个灵族战士无声地崩解为金属粉末!效率之高,杀戮之精准冷酷,令人胆寒!
“退!快退入深海废墟!”深海祭司出绝望的嘶吼,仅存的独眼充满了恐惧。他不再试图攻击林夏和露薇,而是指挥着残存的部下,仓皇地向着那些巨大残骸的更深处、更黑暗的区域潜去,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躲避那恐怖的狙杀。
而那从深海中升起的庞大灵压和密密麻麻的猩红光芒,并未急于追击深海灵族的残兵。它们如同一个冰冷的、无形的包围圈,缓缓收缩,将整个碎月湾的混乱核心——那仍在爆炸余波中燃烧的“深渊之喉”巨大残骸——纳入掌控。一种无声的、秩序井然的肃杀气氛弥漫开来,取代了之前的疯狂与混乱。
阴影中的夜魇魇,依旧悬浮在那里,如同一道融入背景的剪影。他的目光似乎饶有兴致地在混乱的战场、神秘的机械灵族、以及林夏藏身的装甲板之间缓缓游移。当看到深海灵族残兵溃逃、机械灵族开始清理战场时,他似乎失去了继续观察的兴趣。那两点幽冷的眸光,最后定格在抱着露薇、如同受伤孤狼般警惕的林夏身上。
林夏也感受到了那冰冷的目光。他猛地抬头,再次与夜魇魇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这一次,林夏没有咆哮,没有怒骂。他所有的愤怒、仇恨、痛苦都沉淀在眼底,化作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燃烧到极致的决绝。他的晶莲右臂微微亮着,布满裂纹的花瓣边缘焦黑,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却又顽强地维系着一丝力量。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怀中的露薇,无声地向阴影中的魔鬼宣告想动她,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夜魇魇隐藏在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又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中,似乎带着一丝玩味,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仿佛林夏此刻的挣扎和守护,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过于平凡。
他没有再做什么。没有攻击,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仿佛要将林夏此刻狼狈绝望的姿态烙印在灵魂深处般看了一眼。然后,那悬浮在空中的黑袍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淡化、消散,彻底融入了周围翻腾的阴影与爆炸的火光之中,再无踪迹。
林夏紧绷的神经并未因夜魇魇的离去而放松半分。那个魔鬼如同附骨之蛆,绝不会就此罢休。他留下的倒计时沙漏还在!露薇的时间仍在流逝!而眼前,还有那来历不明、充满敌意的机械灵族!
他必须立刻走!
林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思考。这块巨大的装甲板半沉在海水中,虽然能暂时作为立足点,但无法航行。他需要动力!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漂浮的残骸,最终落在不远处几根扭曲断裂、但还连接着部分能源管线的金属支架上。
晶莲右臂!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林夏小心翼翼地将露薇放下,让她尽可能舒适地靠在装甲板相对干燥的一角。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右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将精神力再次凝聚。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爆攻击性的力量,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一股微弱但稳定的能量,如同操控精细工具般,注入晶莲之中。
嗡…嗡…
晶莲出低沉的、如同呻吟般的嗡鸣,光芒明灭不定,裂纹似乎在扩大。但林夏咬紧牙关,用意志强行压制着它的躁动和痛苦。他伸出异化的右手,掌心朝下,覆盖在冰冷的海水之上。
想象…想象推动的力量…像船桨…像螺旋桨…
意念集中之下,晶莲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林夏掌心接触的海水,开始出现微弱的旋涡。起初很小,很不稳定,但随着林夏精神力的持续输出和晶莲的艰难响应,那旋涡逐渐扩大、稳定!
成了!虽然微弱,但这股定向的水流,足以推动这块巨大的装甲板!
林夏不敢耽搁,立刻调整方向,将水流推力对准远离战场中心、远离那些猩红光芒的方向——东方!腐萤涧的方向!
巨大的装甲板,如同一个笨拙的筏子,开始极其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移动起来!度慢得令人指,比起漂浮快不了多少,但这已是林夏能做到的极限!他维持着精神输出,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和海水从额头滚落,右臂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但他死死坚持着,目光死死盯着东方逐渐亮的天际线,那是希望的方向!
装甲板缓缓划破污浊的海水,远离了那片炼狱般的废墟。身后,碎月湾的火光和混乱正在渐渐变小,但那低沉威严的号角声和猩红的光芒,依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林夏危险并未远离。
时间在痛苦和煎熬中缓慢流逝。天色由深沉的墨蓝逐渐转为灰白,黎明将至。海面上的雾气开始弥漫,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烂海藻和金属锈蚀的怪味。
露薇依旧昏迷不醒。林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艰难地检查她的状况。她的脉搏依旧微弱,但似乎没有继续急恶化,那灰白的长和皮肤下的黑纹也暂时稳定了。是夜魇魇的沙漏倒计时在起作用?还是露薇自身强大的本源在垂死挣扎?林夏不得而知,只能将这视为一丝微弱的曙光。
他疲惫不堪,精神力几乎枯竭,晶莲右臂的光芒黯淡到了极致,裂纹蔓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他靠在装甲板边缘,望着浓雾弥漫的海面,内心充满了迷茫和无助。腐萤涧在哪里?这样如同龟爬的度,何时才能到达?白鸦真的在那里吗?他真的能救露薇吗?还有那个诡异的倒计时沙漏…
就在林夏的精神和体力都濒临崩溃边缘时,前方的浓雾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不是爆炸的火光,不是深海灵族的磷光,也不是机械灵族的猩红。那是一种柔和的、稳定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橘黄色光芒。像是…一盏灯?一盏在迷雾中指引方向的灯?
林夏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打精神,努力凝聚视线望去。
浓雾缓缓流动,那橘黄色的光点越来越清晰。它并非漂浮在空中,而是悬挂在一艘小船的船头。
那是一艘样式极其古怪的小船。船体似乎是由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弯曲而成,覆盖着灰白色的、如同某种皮革般的物质。船帆破破烂烂,像是用无数块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碎布片拼接而成,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意义不明的符号。船身两侧,挂着几串风干的、奇形怪状的海兽头颅和骨骼饰品,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船头,手里提着一盏同样由某种生物头骨制成的风灯,散着那温暖的橘黄光芒。那人影似乎也现了林夏这艘简陋的“装甲筏”,缓缓转过了身。
光线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他的眼睛一只浑浊黄,另一只却闪烁着极其精明、如同玻璃珠般冰冷的非人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鼻子——又长又弯,几乎占据了半张脸,鼻尖还带着一个怪异的钩。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尖牙,对着疲惫不堪、如同落水狗般的林夏,露出了一个极其市侩、却又带着一丝莫名深意的笑容。
“哟嚯嚯嚯——!”一个沙哑、带着浓重口音、如同夜枭啼叫般的声音穿透浓雾传来
“这不是在骸骨桥跟咱老鬼做过买卖的小哥吗?怎的如此狼狈?还抱着个…啧啧啧,了不得的小花妖?看样子,是遇到大麻烦,需要搭个便船去腐萤涧?”
鬼市妖商!
那个在骸骨桥用“伪妖面具”换走祖母香囊的神秘商人!他竟然出现在了这片远离鬼市的海域!
林夏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这妖商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但看着怀中濒死的露薇,感受着自己油尽灯枯的身体,再看看那盏在浓雾中散着温暖光芒的风灯和那艘虽然古怪却显然能航行的船…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帮…帮我们…”林夏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妖商,眼神里充满了哀求、警惕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妖商那只精明的玻璃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目光在林夏布满裂纹的晶莲右臂和露薇那灰白的长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愈深刻,带着一种仿佛看到稀世珍宝般的贪婪和了然。
“帮忙?当然可以!咱老鬼最是乐善好施!”妖商搓着手,尖牙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声音充满了诱惑,“不过嘛…这世道,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上次那点‘月痕’的边角料,可不够支付这趟救命的船资和…更重要的‘药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