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层冰冷的汞,流淌在由巨大兽类脊椎化石搭建的“月骸桥”上。桥下是深不见底的腐萤涧,终年弥漫的墨绿色雾气翻滚着,偶尔传出几声非人的呜咽。林夏握紧了怀中的伪妖面具——那张在第六章节「伪面藏锋刃」中从妖商处换来的、此刻正微微烫的骨质面具。露薇悬浮在他身侧,银色丝在阴冷的月光下流动着微弱的光晕,但靠近根处,那一缕在第二十章「灰白初染鬓」中出现的灰白,似乎又悄然蔓延了一丝,如同被无形的墨水浸染。
“记住,髓镜照见的是‘髓’,是灵魂深处最沉重或最渴望的记忆碎片,也可能是…不愿面对的真相。”露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警惕,“它本身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冲击,你的灵魂尚未稳固,尤其还带着黯晶的污染和我的灵力…贸然使用,后果难料。”
林夏沉默地点点头,肩上被噬灵兽洞穿又在露薇花瓣融入下愈合的伤口,此刻隐隐作痛,皮肤下的银色脉络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迫切需要答案关于夜魇魇(苍曜)的身份,关于祖母与灵研会的纠葛,关于自己为何能解开露薇的封印,还有…那个在遗忘之森边缘,巫婆嘶喊出的问题“忘他苍曜怎么死的!”这一切的迷雾,或许都能在髓镜中找到线索。
桥的尽头,鬼市入口处,那盏用不知名生物头骨制成的灯笼幽幽亮起。妖商的身影依旧裹在宽大的、绣着诡异星图的斗篷里,兜帽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他面前的地摊上,除了奇形怪状的矿石、干枯的灵植,最显眼的便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粗糙如同未打磨璞玉的镜子——髓镜。它的镜面并非玻璃,而是一层凝固的、微微荡漾的暗银色液体,倒映出的景象扭曲而模糊。
“月痕的气息…更浓了。”妖商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枯叶摩擦,兜帽似乎抬了抬,阴影中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林夏怀中热的伪妖面具上。他枯瘦如柴的手指点了点髓镜,“换它,代价是…你身上‘月痕’之物的一滴血。纯粹的。”
“月痕?”林夏皱眉,这个词在第五章节「月骸桥妖商」时妖商就提过,当时他嗅到祖母香囊的气息。
“月光花仙妖皇族血脉的印记。”露薇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敌意,“你究竟是谁?为何对我族秘辛如此清楚?”她的指尖,几片银色花瓣虚影开始凝聚,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妖商低低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骸骨桥上回荡,显得格外瘆人“一个…记性不太好的老古董罢了。交易,或者离开。鬼市的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只看代价。”
林夏深吸一口气。他别无选择。他伸出手指,用力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渗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色光点(暗示其特殊性)。就在血珠即将滴落髓镜的瞬间——
露薇猛地伸手想要阻止“林夏,别!”
几乎同时,林夏怀中的伪妖面具骤然爆出刺骨的寒意!面具上那张原本呆滞的妖脸仿佛活了过来,出无声的尖啸!一股阴冷、粘稠的精神力量如同实质的触手,狠狠刺向林夏的脑海!
“呃啊!”林夏头痛欲裂,眼前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指尖的血珠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牵引,竟在半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没有滴向髓镜,反而朝着妖商兜帽下的阴影飞去!
妖商冷哼一声,宽大的斗篷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屏障瞬间挡在面前。林夏的血珠撞在屏障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带着银星的红烟消散。
“契约的力量…还有不请自来的‘客人’?”妖商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和更深沉的冰冷。他枯瘦的手指隔空一抓,林夏怀中的伪妖面具“嗖”地飞出,被他抓在手中。那面具在他掌心剧烈挣扎、扭曲,骨质表面竟像蜡烛般开始融化,露出内里一层闪烁着微弱机械红光的金属结构!
“灵研会的小把戏。”妖商五指用力一捏,咔嚓一声,面具连同那点红光彻底化为齑粉,簌簌落下。“看来你们招惹的麻烦,比我想象的更大。”
露薇的警惕瞬间提升到顶点,花瓣虚影环绕周身“你到底是谁?灵研会的人?”
“我说了,一个记性不好的老古董。”妖商将手中粉末随意洒落桥下深渊,“现在,交易继续。你的血,滴在镜上。记住,髓镜开启后,看到的景象,无论多荒谬多痛苦,都是你灵魂深处的‘真实’。抓住它,或者被它吞噬。”
林夏强忍着契约反噬带来的灵魂撕裂感和眩晕,再次将渗出血珠的手指伸向髓镜。这一次,露薇没有再阻止,但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双手结印,一层薄薄的银色光罩悄然笼罩住林夏,准备随时切断他与髓镜的联系。
血珠,终于滴落在暗银色的镜面之上。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低沉到灵魂深处的嗡鸣。髓镜表面那层凝固的暗银色液体瞬间沸腾、旋转,化作一个微型的、深不见底的旋涡!
林夏的双眼不由自主地被那旋涡吸引,目光陷入其中,失去了焦距。他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吸扯、拖拽,坠向一片混乱而破碎的光影深渊。
林夏的意识在疯狂的旋涡中翻滚、沉浮。无数破碎的光影如同流星般擦过他的灵魂,留下灼痛和冰冷的印记。尖叫、低语、哭泣、金属摩擦声……各种杂音混合成刺耳的噪音风暴,试图将他撕碎。
“抓住它!”妖商那干涩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混乱的风暴中凿开一条缝隙。
林夏咬紧牙关,集中全部的精神力,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朝着风暴中心一个相对稳定的光点奋力“游”去!
轰!
仿佛撞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所有的噪音瞬间远去,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的药草苦涩味。
眼前的景象稳定下来。
这是一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墙壁是粗糙的原木,窗户不大,透进几缕温暖的阳光。阳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屋子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穿着洗得白的粗布衣服,正踮着脚尖,努力地够着一个放在高高木架上的陶罐。他小脸憋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倔强。林夏的心猛地一抽——那张稚嫩的脸庞,眉宇间的神韵,赫然与夜魇魇黑袍下偶尔闪现的年轻面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孩童的纯真。
“曜儿,又在偷拿老师的药草?”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洗得白、但浆洗得十分整洁的药师大褂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头花白,面容慈祥,眼神睿智而深邃,手里还拿着一把刚采摘的、沾着露水的不知名草药。
男孩——苍曜,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陶罐差点掉下来。他飞快地转过身,小脸涨得通红,局促不安地绞着衣角“白…白爷爷,我没有偷!我只是…只是想看看甘草是什么味道…”
“哦?”被称作白爷爷的老人走近,并没有责备,而是蹲下身,平视着小苍曜,眼中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甘草味甘,性平,可缓急止痛,调和诸药。但它不是糖,不能贪吃。来,尝尝这个。”老人从袖袋里摸出一小片金黄色的蜜饯,塞进苍曜的小手里。
小苍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开心地接过蜜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白爷爷!白爷爷最好了!”
“傻孩子。”白爷爷摸了摸苍曜的头,目光却越过他,看向门口的方向。林夏的意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门口的阳光里,站着一个小女孩。年纪似乎比苍曜大一两岁,穿着同样简朴但干净的衣服,梳着两个小辫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草编的小兔子。她的面容…林夏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阿夏,带弟弟去外面玩会儿吧,别跑远了。”白爷爷对着门口的小女孩说。
阿夏?林夏如遭雷击!这个小女孩…叫阿夏?她…她难道是?!记忆的碎片猛烈地冲击着林夏的意识!
就在他试图看清小女孩面容的瞬间,眼前的温馨景象如同摔碎的琉璃般片片剥落!
白鸦的烙印与灵研会的诞生!
新的景象粗暴地挤入脑海!
昏暗的烛光摇曳。这是一间封闭的石室,空气浑浊,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复杂的星图、人体经络图,还有几张描绘着奇异植物(其中一种像极了月光花)的泛黄图纸。
石室中央,围坐着几个人影。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林夏的意识先捕捉到一张年轻却充满狂热与野心的脸——赵乾!虽然比第一卷开场时年轻许多,但那副倨傲阴狠的神态如出一辙!他正激动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