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萤涧的瘴气仿佛凝固的毒血,沉甸甸地压在林夏和露薇肩头。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浸透腐烂汁液的棉絮。自逃离青苔村祭坛,林夏肩胛处那几根透明的花刺便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伴随着露薇梢日益蔓延的灰白,无声地宣告着共生契约那残酷的代价。
“遗忘之森……”露薇停下脚步,银灰色的眼眸凝视着前方。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森林。没有婆娑的树影,没有鸟鸣虫唱,只有一片死寂的、扭曲的漆黑轮廓。树木早已石化,枝干虬结如垂死挣扎的巨爪,深深刺入同样呈现出不祥铁灰色的土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着陈腐甜腥的气味,正是这“森林”散出的气息,隔绝了腐萤涧的大部分毒瘴,却也构筑起一道更加令人心悸的屏障。
林夏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物件——那是在青苔村祭坛混乱中,盲眼巫婆塞给他的东西。一块触手冰凉、布满奇异螺旋纹路的黯晶碎片,碎片边缘残留着几不可见的干涸蓝痕。巫婆嘶哑的警告言犹在耳“…问他苍曜怎么死的……”。苍曜,这个名字如今如同鬼魅,缠绕着他们每一步。夜魇魇黑袍下那半截与林夏契约烙印同源的花仙妖纹身,更是将这个名字与那恐怖的存在死死捆绑。
“树翁……”露薇的声音带着一种本能的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守护者,也是……最憎恨人类的存在。他的怒火,足以焚毁一切入侵者。”
林夏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左肩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契约烙印的牵引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与露薇之间那脆弱又致命的联结。“我们没有退路。永恒之泉的线索,可能就在他……或者他守护的东西里。”泉灵的冷漠警告和胞妹艾薇被囚于腐化泉眼的事实如同两块巨石压在心口。
两人踏入遗忘之森的边缘,脚下出“咔嚓”的脆响,是枯死的苔藓和地衣在粉化。死寂瞬间被打破!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无数条布满尖刺的荆棘藤蔓如同苏醒的毒蛇,从铁灰色的土壤中暴射而出!这些藤蔓呈现出病态的紫黑色,表面流淌着粘稠如石油的液体,散出强烈的黯晶污染气息。
露薇瞳孔骤缩,指尖绽放出柔和的银色光晕,试图净化。然而银光触及藤蔓的瞬间,那污浊的液体竟出“嗤嗤”的腐蚀声,反向吞噬着银光!露薇闷哼一声,梢的灰白肉眼可见地向上蔓延了一小截(深化共生代价治愈净化加自身凋零)。同时,林夏肩胛处的花刺骤然灼热,一股狂暴的、混杂着花仙妖灵气和黯晶污染的能量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几乎要撕裂他的经脉(深化共生隐患污染与灵力冲突加剧)。
“不行!这污染…已与森林本源纠缠太深!”露薇脸色苍白。
“那就斩断它!”林夏低吼,压下体内翻腾的痛苦,抽出腰间的短刀——这是白鸦在腐萤涧外临时给他的,一柄看似普通但异常锋利的药锄。他挥刀斩向袭来的藤蔓,刀刃与荆棘碰撞,竟溅起刺目的火花,出金铁交击之声!这些藤蔓,坚硬得匪夷所思!
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一张死亡之网。露薇被迫放弃净化,转而操控着森林中仅存的、未被彻底污染的稀薄灵气,化作锐利的风刃切割藤蔓,为林夏分担压力。然而风刃的效果有限,藤蔓被切断处喷溅出的污浊汁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林夏的衣袍瞬间被蚀穿几个小洞,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楚。
“嗡——!”
一声低沉、苍老,蕴含着无尽疲惫与滔天怒意的嗡鸣,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瞬间压过了藤蔓的呼啸。整个遗忘之森的石化树木,其表面的铁灰色仿佛活了过来,如水银般流动、汇聚,在两人前方不远处,凝聚成一个高达十丈的巨大人形轮廓!
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由流动铁灰色构成的模糊五官轮廓。它的身体由无数虬结、扭曲的石化树干和根系构成,缝隙间流淌着暗紫色的污染能量,仿佛流动的血管。两根尤其粗壮、长满瘤节和尖刺的枝干构成了它的手臂。它站在那里,就是一座移动的、充满憎恨的山峦——树翁!遗忘之森意志的化身!
“人…类…”树翁的声音如同千万片枯叶在狂风中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刻骨的仇恨,“污秽…的…源…头…杀!”
巨大的、由数根石化巨木绞合而成的拳头,带着碾碎山岳的威势,朝着林夏和露薇当头砸下!拳风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那沉重的憎恨所凝固!
林夏瞳孔猛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猛地将露薇推向一旁,自己则凭借本能向侧后方翻滚。“轰隆!”巨拳砸落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坚硬如铁的地面瞬间龟裂、塌陷,形成一个深坑,飞溅的碎石带着劲风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露薇!想办法和他沟通!”林夏狼狈地躲闪着树翁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每一击都地动山摇。他肩胛的花刺在剧痛和污染的双重刺激下,似乎又生长了一丝(深化妖化征兆)。
露薇尝试凝聚精神,向树翁出意念“树翁!我们并非带来污染之人!我们寻求永恒之泉,是为了终结这蔓延的腐化!你的痛苦,源自灵研会的罪恶!
“谎…言!”树翁的攻击更加狂暴,巨大的脚掌抬起,狠狠踩向露薇,“花…仙…妖…与…人…类…同…污!”它显然将露薇和林夏的契约联结,视为花仙妖堕落的标志。
露薇轻盈地跃开,地面在巨足下崩裂。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树翁的话刺痛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她与林夏的联结,是否真的是一种堕落?为了生存,她是否早已背离了花仙妖纯净的本质?
就在这时,树翁一记重拳砸在林夏藏身的一块巨大岩石上。“砰!”巨石粉碎,冲击波将林夏狠狠掀飞,重重撞在一棵石化的巨树上。剧痛让他眼前黑,喉头一甜,鲜血涌上嘴角。怀中的黯晶碎片和那块带着蓝痕的晶片在撞击下掉了出来,滚落在铁灰色的枯叶堆中。
林夏挣扎着想要爬起,树翁那巨大的阴影已经再次笼罩了他,另一只巨拳携着毁灭的风压轰然落下!
死亡,近在咫尺!
“林夏!”露薇的惊呼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异变陡生!
那块从林夏怀中掉落的、边缘带着干涸蓝痕的黯晶碎片,恰好滚落在一滩从藤蔓断裂处流出的、粘稠的紫黑色污染液里。碎片上的蓝痕仿佛被激活,骤然亮起微弱的靛蓝色光芒!
“滋啦——!”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刺耳的腐蚀声响起。那滩污浊的液体竟在接触蓝痕的瞬间,迅褪色、蒸,化作一缕缕淡灰色的烟雾消散!而被蓝光扫过的区域,一小片铁灰色的土壤,竟以肉眼可见的度恢复了极其微弱的、近乎于无的深棕色,甚至有一两粒细小的、顽强的苔藓孢子挣扎着冒出了头!
这微小的异变,在狂暴的攻击中几乎被忽略。
但树翁那即将砸碎林夏头颅的巨拳,却硬生生地停滞在了半空!距离林夏的头顶,不足一尺!狂暴的拳风卷起了林夏的头。
树翁那由铁灰色能量构成的模糊五官,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了巨石。他那燃烧着憎恨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地上那块闪烁着微弱蓝光的黯晶碎片。
“……白…鸦……?”树翁的声音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掺杂了巨大的困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瞬间的停滞,给了林夏一线生机!
他强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和契约烙印的灼烧感,猛地一个翻身,手脚并用地扑向旁边。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刚才撞击他的那棵石化巨树的根部——在树翁狂暴力量引的震动下,树根部位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缝隙深处,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东西!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血腥、陈腐木香和深沉悲怆的气息,从那缝隙中弥漫开来。
“露薇!那棵树根!”林夏嘶声喊道。直觉告诉他,那缝隙里的东西至关重要!
露薇也察觉到了异常。树翁的停滞和那缝隙中泄露的气息,让她心神剧震。她没有丝毫犹豫,趁着树翁被那蓝光碎片吸引的刹那,身影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直扑那道树根裂缝!
“不……许……碰……!”树翁的困惑瞬间被更深的暴怒取代,似乎那裂缝中的东西触及了他最核心的禁忌。停滞的巨拳再次扬起,带着比之前更恐怖的威势砸向露薇的后背!同时,无数根带着尖刺的藤蔓如同毒龙般绞杀向露薇,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露薇!”林夏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试图冲过去。肩胛的花刺疯狂生长,刺破了他的衣衫,透明的尖端渗出细密的血珠。
露薇感受到了身后毁灭性的风压和四面八方的死亡绞杀。她银牙紧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并没有试图防御或闪避树翁那必杀的一击,而是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孤注一掷地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光束,狠狠地射向那道树根裂缝!
“以月痕之名——启封!”
“嗤!”
银光没入暗红色的缝隙,如同热刀切入了凝固的油脂。
“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树翁足以开山裂石的巨拳,距离露薇的后心仅有毫厘,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那些狂暴的藤蔓也诡异地僵直在空中。
树翁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出一种痛苦到极致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无声嘶吼。构成他身体的无数石化树干和根系,开始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表面流动的铁灰色迅消退、剥落、风化!仿佛支撑他存在的某种核心力量正在崩溃瓦解。
那道被露薇银光击中的树根裂缝,骤然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