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妖商兜帽下的幽绿目光终于从香囊移开,落在了那点倔强的银光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某种早已绝迹的稀有标本般的兴味。“一个残存的、被契约束缚的、力量微弱到可怜的……小花仙?真是……稀客啊。看来‘月痕’的气息并非无主,而是你这小东西的……伴生残片?”它的语气带着赤裸裸的侮辱,“难怪如此虚弱,如同风中残烛。怎么,你族最后的荣光,就寄托在这样一个……脆弱的人类容器里?”
“闭嘴!”露薇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起来,银光剧烈波动,仿佛随时要动攻击。林夏能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怒意从契约锁链另一端汹涌传来,几乎冻结他的思维。
“交易!”林夏猛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但他强迫自己直视着妖商兜帽下的阴影,“我们……需要一张面具。能隐藏她气息的面具!”他指向肩头的露薇。他必须阻止露薇可能的冲动,这个妖商太危险了。
“伪妖面具?”妖商的沙哑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了然和更多的戏谑,“想藏起这朵小残花?避开那些循着‘月痕’甜香而来的鬣狗?明智,但又愚蠢。”它那只灰蓝色的手随意地在摊位上拂过,最终停留在一张面具上。
那张面具材质奇特,非金非木,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生锈金属般的暗红色泽,触感却温润如玉。面具的造型异常简洁,没有任何五官的雕琢,只有两道向上延伸、如同泪痕般的浅浅凹槽,在诡异的磷光下,那凹槽内仿佛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流淌。面具的眼睛部位,镶嵌着两颗极小、却极其深邃的黑色晶体,如同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型黑洞。
“锈泪。”妖商用指尖点了点那张暗红面具,“它能吸收佩戴者溢散的气息,扭曲周围感知,如同在猎物身上披上一层腐烂的伪装。对你们目前的情况……还算合用。”它的目光再次扫过林夏和露薇,带着赤裸裸的算计,“那么,小虫子,还有……小花仙,你们打算用什么来交换这份‘保护’?鬼市的规矩,等价交换。你们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出手?”
林夏的心沉了下去。他身无长物,除了几块干粮,就是……那个香囊。他下意识地又捂紧了胸口。
“我们没有……”露薇冰冷地开口,试图拒绝。
“不,你有。”妖商打断她,幽绿的目光再次灼灼地盯住了林夏的胸口,那诡异的微笑弧度更大了,“我对‘月痕’的残片很感兴趣。把它给我,这张‘锈泪’,就归你们了。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用一份对你而言毫无用处、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残花枯瓣,换取暂时的安全。”
林夏如遭雷击。交出祖母的香囊?那是他仅存的、与过去温暖时光相连的纽带!他下意识地摇头“不!这个不行!”
“不行?”妖商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摊位上的面具们似乎都微微震颤起来,出细微的嗡鸣。“小虫子,你要明白,在这骸骨桥上,你没有说‘不’的权力。要么交易,要么……成为这桥下冥河里,又一缕滋养噬魂蛇的养料。或者……”它那幽绿的目光转向露薇,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把你肩上那朵小残花留下?虽然力量微弱,但‘月痕’本源的气息,也足够我研究一阵子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露薇的银光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无数细小的、近乎透明的银色荆棘虚影在她周围若隐若现,直指妖商!整个摊位周围的磷光都开始剧烈晃动。
冲突一触即!
林夏的脑子飞运转。交出香囊,他无法接受!交出露薇?更不可能!但硬拼?在这个诡异的妖商面前,他和露薇加起来恐怕也撑不过一个呼吸!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暗红色的“锈泪”面具,又扫过摊位上其他那些更加诡异的面具。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他。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妖商摊位的角落。那里随意地丢着几件东西一块布满裂纹的黯淡水晶,一根缠绕着枯的骨针,还有……半截锈迹斑斑、沾满暗褐色污渍的……矿镐尖头?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冲入林夏的脑海。他猛地抬头,目光不再闪躲,反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迎向妖商兜帽下的幽绿光芒“香囊不行!露薇更不行!但……我有另一样东西,你或许会感兴趣!”
妖商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即将爆的恐怖气息也凝滞了一瞬。它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弱小人类的突然强硬。“哦?说说看。如果你的东西不能让我满意……”它的声音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林夏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狂跳的心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一个地方!一个埋藏着大量‘黯晶原矿’的地方!比灵研会那些渣滓开采的纯度更高,数量……难以估量!”他紧盯着妖商的眼睛,“就在青苔村附近!一个……未被记录的矿点!”
“黯晶?”妖商兜帽下的幽绿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毒蛇现了新的猎物。它那砂砾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趣,“大量?高纯度?未被记录?”它沉默了,似乎在评估林夏话语的真实性。骸骨桥上诡异的低语声仿佛都减弱了,只剩下摊位磷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林夏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露薇的荆棘虚影也凝滞了,银光中透出强烈的惊愕和……一丝怒意?他怎么能把黯晶矿的消息告诉这个危险的妖商?!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终于,妖商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玩味,但林夏能感觉到,那贪婪的视线已经从他怀中的香囊移开了。
“有趣……非常有趣。”妖商那只灰蓝色的手轻轻一招,那张暗红色的“锈泪”面具无声地飘浮起来,悬停在林夏面前。“一个关于黯晶矿的……‘可能’。换一张‘锈泪’。人类,你很懂得在悬崖边上跳舞。”它顿了顿,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这个交易,我接了。不过……”
林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你欺骗了我……”妖商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我会让你,和你的小花仙,体会到比噬魂蛇啃噬灵魂痛苦千百倍的滋味。骸骨桥,会记住你们的哀嚎。”
它没有再多说,只是用那只苍白的手,对着林夏面前的“锈泪”面具轻轻一点。
面具上那两颗深邃的黑晶骤然亮起一抹幽光,随即又迅黯淡下去,仿佛完成了某种认主。同时,一股冰冷、带着铁锈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从面具上散出来。
交易……成了?
林夏看着眼前漂浮的暗红面具,又看了看妖商那深不可测的斗篷阴影,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后怕感瞬间席卷全身。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那张“锈泪”面具。入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力,仿佛要将他的体温都吸走。
“记住你的承诺,人类。”妖商的声音幽幽传来,身影连同那个诡异的油脂摊位,开始在磷光中缓缓变淡、模糊,如同即将消散的烟雾,“当你们需要再次交易,或者……当你们准备好兑现那个‘矿点’的情报时,骸骨桥……会找到你们。”它的目光最后扫过林夏怀中的香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月痕’……真是令人怀念的气息。希望你们能活到……它再次绽放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妖商和它的摊位彻底消失在弥漫的磷光与阴影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原地只留下那股馥郁腐败的异香,以及林夏手中那张冰冷沉重的暗红面具。
林夏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他大口喘息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浑身颤。
“愚蠢!鲁莽!无可救药!”露薇愤怒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银光剧烈闪烁,“你竟敢把黯晶矿的消息告诉那个贪婪的拾骨者!你知道这会引来多大的麻烦吗?!你……”
她的斥责戛然而止。
因为林夏已经颤抖着,将那张冰冷的“锈泪”面具,按向了自己肩头那点微弱的银光。
当冰冷的“锈泪”面具触碰到露薇微光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面具上那两道泪痕状的凹槽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暗红色的面具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变成了一块拥有生命的、粘稠的血肉!它猛地扩张、变形,如同饥饿的史莱姆,瞬间将露薇那点银光彻底包裹、吞噬!
“唔!”露薇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银光在暗红面具的包裹下激烈地挣扎、闪烁,像被蛛网缠住的萤火虫。那面具贪婪地吸附着,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蠕动的凸起,仿佛在吮吸着露薇的力量。面具边缘甚至延伸出无数细如丝的血色触须,试图缠绕住林夏的手指,想要将他一起吞噬!
林夏吓得差点脱手,但他死死抓住面具边缘——入手不再是冰冷的硬物,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轻微搏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稳住!它在适应我的气息!”露薇的声音带着痛苦和一丝焦急,直接在林夏脑中响起,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仿佛契约因为外力的刺激而短暂加强了联系,“别松手!用你的意志……压制它!这是认主的最后一步!”
林夏咬紧牙关,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握住面具的右手上。他想象着要将这诡异的东西死死按住,将它驯服!就在这时,他掌心那个与露薇缔结契约的烙印,仿佛被面具的血光激活,猛地灼热起来!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从烙印中涌出,顺着手臂流向面具。那蠕动的血色触须仿佛遇到了克星,瞬间缩了回去。面具表面激烈的搏动也渐渐平复,包裹着露薇银光的暗红物质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凝固成面具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