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回头。身后,青苔村方向的火光和喧嚣如同附骨之疽,穷追不舍。赵乾那充满恶意的咆哮、村民盲目的呐喊、杂乱的脚步声,被呼啸的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始终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紧紧缠绕着他。
“抓住他!别让那妖孽跑了!他往腐萤涧去了!”
“瘟神……都是他带来的灾祸!杀了他瘟疫就停了!”
“禁地的秘密……必须逼他说出来!灵研会的大人们重重有赏!”
这些声音混合着祠堂铜铃那令人心神不宁的蜂鸣残响,不断冲击着林夏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灌了铅般的双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锋利的荆棘划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裤脚和手臂,留下道道火辣辣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燃烧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向东!腐萤涧!活下去!
月光在厚重的云层后时隐时现,将山林的轮廓勾勒得如同潜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从废弃的田埂变成了布满尖锐碎石和厚厚腐烂落叶的陡峭山坡。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腐败的味道,还有一种……越来越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像是陈年的血液混合着某种奇异而腐败的花粉,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这就是腐萤涧的味道?林夏的心沉到了谷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绝非什么善地,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怨念的气息。
突然,他脚下一滑,踩在一块松动的、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前重重扑倒!
“唔!”沉重的木枷狠狠磕在凸起的石棱上,脖颈和手腕被根须勒入的伤口遭到猛烈撞击,钻心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眼前一黑,几乎让他当场昏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脚踝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扭伤了!钻心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雪上加霜!
身后的追捕声似乎近了一些,火把的光亮已经能隐约映亮他身后不远的树丛,甚至能看到跑在最前面村民手中挥舞的锄头寒光。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林夏的心脏。扭伤的脚踝,沉重如山的枷锁,如影随形、步步紧逼的追兵……他还能逃多远?腐萤涧的入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就在这时,怀中那沉寂了片刻的香囊,再次传来一阵温热!这次的热度不像之前爆时那般猛烈灼人,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抚慰,同时散出祖母身上那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草药气息。几乎是同时,箍着他左手腕的枷锁上,那些银白色的、如同活物般的根须突然微微一亮,如同有微弱的电流在其中流淌而过。一股清凉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奇异气息顺着那些勒入皮肉的根须,缓缓注入他扭伤的脚踝!
那撕裂般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迅地缓解了大半!虽然依旧肿胀疼痛,但至少可以勉强用力了!
林夏惊愕地看着手腕上枷锁的根须。这诡异恐怖的“活物”,在折磨他、汲取他血肉的同时,似乎也在……保护他?或者说,维持着他这具残破躯体的行动能力?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心底涌起更深的恐惧。它到底是什么东西?祖母的香囊又为何能引这种乎想象的异变?这滴“血色露珠”究竟是何物?
没时间细想了!追兵的火光已经逼近到能看清跑在最前面赵乾那张因亢奋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小杂种!看你还往哪跑!腐萤涧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赵乾狞笑着,手中的弩箭已经抬起。
林夏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脚踝残留的痛楚和枷锁带来的窒息感,借着枷锁根须注入的那股奇异力量,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也不看身后,用尽全身力气,一瘸一拐地冲向前方那片气息更加阴森、林木更加茂密的区域——腐萤涧的核心地带!
他冲入了一片异常死寂的林地。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虬结的枝干如同鬼爪般伸向夜空,将本就黯淡的月光几乎完全隔绝在外。浓重的黑暗如同粘稠冰冷的墨汁,瞬间包裹了林夏的全身。脚下是厚厚的、松软而湿滑的腐殖层,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烂内脏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浓得化不开,几乎凝结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腐败的血液和花粉。
更诡异的是,这片林子里,没有任何虫鸣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死寂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枷锁随着动作出的轻微摩擦声、以及根须持续生长的细微“噼啪”声在绝对的黑暗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活物。
他仿佛闯入了死亡的国度,某个巨大怨灵沉寂的腹腔。
突然,前方浓墨般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幽绿色的光芒。那光芒冰冷、怨毒,不带丝毫生机。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十点,百点……无数点幽绿的萤火无声无息地浮现,密密麻麻,如同骤然睁开的亿万只冰冷眼睛,漂浮在林木间、腐殖层上、甚至倒垂的藤蔓间!
腐萤!传说中聚集在腐烂灵物上、吸食生命精气的怨念集合体!
林夏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赵乾等人的火把光亮已经清晰可见,兴奋的呼喊和弩箭上弦的“咯吱”声近在咫尺!
“他进去了!快!堵住出口!让腐萤好好‘招待’他!”赵乾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
前有狼,后有虎!真正的绝境!
林夏的心脏狂跳得如同要撞碎肋骨。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驱散无边的恐惧。掌心的黯晶伤口被刺激,阴寒之气再次猛烈上涌,与他体内那股来自枷锁根须的冰冷生机激烈冲突,如同两股寒流在经脉中冲撞、厮杀,带来阵阵强烈的麻痹和眩晕,让他眼前金星乱冒,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进退维谷、生死一线的绝境中,一点与众不同的光芒,在他眼前悄然亮起。
不是腐萤那幽冷怨毒的绿光,而是一种纯净、深邃、如同深夜静湖般的靛蓝色。
一只巴掌大小、翅膀上流淌着靛蓝色水波般玄奥纹路的蝴蝶,轻盈地、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前方密密麻麻、蠢蠢欲动的腐萤群。它如同劈开黑暗海潮的一缕月光,带着一种然物外的宁静,翩然落在了林夏被枷锁勒得通红、因恐惧和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耳廓上。
冰凉、柔软、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触感传来。
一个清晰、温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感的声音,直接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响起,如同直接在灵魂深处低语
“别动,孩子。收敛气息,像石头一样沉静。看着它们,不要移开视线。”
是祠堂里那个伪装成文书的声音!是白鸦!
林夏浑身剧震,心脏几乎停跳,几乎要惊呼出声。但强大的求生欲和这声音中蕴含的奇异力量让他死死咬住了嘴唇,将所有的惊骇和疑问都咽了回去。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努力控制着粗重如牛的呼吸,拼命收敛自己所有的气息,连枷锁根须生长的细微声音都仿佛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悬浮的、如同绿色星河般密集的腐萤群,瞳孔因极度的紧张而收缩。
奇迹生了。
那些原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般蠢蠢欲动、似乎随时要扑上来的幽绿腐萤,在靛蓝蝴蝶出现的瞬间,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和上位者,整个虫群骤然一滞,随即爆出无声的躁动不安。它们上下翻飞,光芒急促地明灭闪烁,出更加尖锐却无声的嘶鸣(林夏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怨毒的震颤),却始终不敢靠近林夏周围三尺之地!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由靛蓝色光芒编织的屏障,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那只靛蓝蝴蝶轻轻扇动着梦幻般的翅膀,洒下点点微不可察的靛蓝色光尘。光尘如同拥有生命,落在林夏身上,迅渗入他的皮肤。一股奇异的宁静感瞬间抚平了他体内黯晶与枷锁力量冲突带来的剧痛和麻痹,也让他狂跳欲裂的心脏稍稍平复,头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向东,继续走。”白鸦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穿过这片腐萤林,你会看到月光指引的路。腐萤惧光,尤其是……纯净的月华。”声音顿了顿,似乎传递这些信息消耗了巨大的力量,变得更加微弱缥缈,如同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