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摇了摇头,伸出那只还带着一点糖稀甜味的软嫩小手,摸了摸顾云亭的脸。
&esp;&esp;随后,用一种极其认真、带着孩童特有笃定的语气,反驳道:“可是,妈妈说了,舅舅是最善良的人。”
&esp;&esp;四周繁华街道的喧嚣、远处汽车的鸣笛、冷雨砸在跑车引擎盖上的滴答声。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从顾云亭的耳膜里尽数褪去。
&esp;&esp;最善良的人。
&esp;&esp;顾云亭保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具突然被拔掉了电源的雕塑,死死地怔在原地。
&esp;&esp;初秋的冷风顺着他高领毛衣的缝隙疯狂地灌进去,却抵不过心底瞬间泛起的那股湿漉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钝痛。
&esp;&esp;他这双手,玩弄过资本,毁过别人的半生心血,在“极乐”的肉林里烂透了骨头。
&esp;&esp;可是,那个女人却在自己孩子面前,用这样个干净到近乎残忍的词汇来形容他。
&esp;&esp;叶南星……你怎么敢?!
&esp;&esp;你怎么敢把这么干净的词,用在我这种烂人的身上。
&esp;&esp;顾云亭觉得眼眶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酸涩和刺痛。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死死地埋在叶汀毛茸茸的头顶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孩子身上那种干净的奶香味。
&esp;&esp;过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都开始诧异地打量这个弯腰伏在车门边的男人。
&esp;&esp;顾云亭才直起身。他将叶汀放进跑车的副驾驶,仔仔细细地扣好安全带。
&esp;&esp;“汀儿。”顾云亭撑着车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眼底那层伪装的浪子面具被一点点剥落,露出满是孤注一掷的神色。
&esp;&esp;“要不……我们找妈妈去吧。”
&esp;&esp;叶汀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两只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有些迟疑地看着顾云亭。
&esp;&esp;“可是妈妈说,她在忙很重要的事情,不让汀儿去找她。”
&esp;&esp;“没事。”顾云亭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有舅舅在呢,汀儿在旁边看着,妈妈不会骂你的。”
&esp;&esp;跑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
&esp;&esp;酒红色的车身像是一头撕裂雨雾的野兽,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甩出一道刺眼的水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排气声浪,毫不犹豫地朝着城西那座顾家老宅疾驰而去。
&esp;&esp;……
&esp;&esp;顾家老宅。
&esp;&esp;阴沉的天光被高高的青砖院墙无情切割。屋檐上的雨水顺着兽吻瓦当,一滴一滴地砸在阶前的青苔上,发出滴答、滴答的沉闷声响。
&esp;&esp;顾云亭单臂抱着叶汀,大步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
&esp;&esp;他没有让任何佣人通报,身上的深灰色风衣卷着外面的寒气,越靠近正厅,那种腐朽木头味和常年不散的陈旧熏香气味就越发浓重。
&esp;&esp;还没踏进正厅那道高高的红木门槛,一阵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便顺着半开的雕花窗棂,刺耳地飘了出来。
&esp;&esp;“南星啊,不是做大哥的说你。这远洋物流的盘子,当初老头子交给你,是看着你死了丈夫可怜,给你找个活儿干。”
&esp;&esp;大少爷顾云峥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慢与居高临下。
&esp;&esp;“可你看看你这几天惹出来的乱子?外面的新闻满天飞,顾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尽了!你一个女人,安安分分拿着分红不好吗?非要在外面抛头露面,惹得一身腥。我们和赵家之间的关系那么好,你看看现在你搞的!”
&esp;&esp;顾云亭的脚步在门外猛地顿住。他低下头,伸手捂住了叶汀的耳朵。
&esp;&esp;正厅里,静谧了片刻。
&esp;&esp;只有水壶添水时的细微水流声,连绵、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esp;&esp;“大哥这话说得,倒像是远洋的账目出在我的手里一样。”
&esp;&esp;叶南星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吴侬软语。她端着茶杯,轻轻用白瓷杯盖撇去浮沫。杯盖磕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esp;&esp;“那些税务上的窟窿,还有大哥私底下截流的那些款项。若是真要彻查,丢的是谁的脸面,大哥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esp;&esp;叶南星放下茶杯,微凉的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平视着坐在一旁的顾云峥。
&esp;&esp;“至于外面的新闻,若不是星云传媒那边已经压下去了,大概大哥还得多花点儿钱努把力才行呢。大哥如果闲得发慌,不如多去看看在icu里的老爷子,免得他老人家走的时候,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esp;&esp;“你——!”顾云峥被猛地戳中了挪用公款的痛处,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紫檀木的茶几,发出一声巨响。
&esp;&esp;就在顾云峥准备发作的瞬间。
&esp;&esp;——那个女人知道!那些网上的水军,其实是他私下找人搞的!
&esp;&esp;“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