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翻台的时间极短,没大会儿功夫,这一队人就排到了,坐下稀里呼噜地吃了面,就赶忙去跟墙上的影子合照。
那影子画已经用透明罩子给罩上了,前面贡桌上摆了极大的香炉,每个来合影的人都可以上香。
面馆老板就守在画前面,不是收费,而是拦着人,不许随意靠近,以免损坏了墙上的影子画——虽然从理论上来说,这既然是仙人留下的分身,应该是不怕触碰损坏的,但面馆老板这么做,人人都觉得合情合理。
尤其是上香合影都不收费,更是让所有人都大为赞赏。
我混在人群里吃了碗面。
依旧分量足足,味道也没有什么变化。
老板很有良心。
也有食客吃完面去高天观门口转悠。
只是没人照相留念。
一打听才知道,说这里是惠神仙的驻跸道场,不能随意乱照相,还说什么有人不听劝非要在这里照相,结果回去之后就神智失常迷迷登登,直到家里人去三脉堂请了法器,烧了照片,到高天观门前上香磕头,才恢复正常。很显然这是有人照着各种大仙路子编排出来的,未见得是想替惠神仙扬名,倒有点想把惠神仙往淫祠邪神的方向上靠。
打面馆出来,我又去了趟三脉堂。
三脉堂这边也很热闹,但与刚开业时是远远不能相提并论,不仅人少了许多,而且大半都是慕名来请法器的,上百万的大件请不起,几百几千的小件倒是可以请一个回去。
这种变化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不可能总有那么多得外路病的人,更何况还有各家分店分流人群。
我跟着队伍混进屋里,请了个平安扣吊坠,普通玉髓做的,标价五百港元,属于整个三脉堂里最便宜的法器,却也是卖得最好的。几个坐堂先生一开排开,坐在侧面,各有一那间小隔子,不看外路病也可以请先生看看手相面相,还可以测字摇卦。我凑过去听了两句,满嘴的江相话术,显见得不是正经先生,而是江湖骗子。
至于真正看外路病的,则坐在另一面,正好和这帮江湖骗子脸对脸,倒是都有真本事的,虽然话说得玄了又玄,可治毛病却不掺假。
在三脉堂里外逛了一圈,热闹不少,但没看到麻大姑和小梅,一打听才知道,两人都在二楼,想求见得先请法器才行,请得动多大的法器,就有多长的面谈时间。这就叫机缘。
不过她们两个的排面没有惠神仙大,几十万机缘就能见麻大姑,百多万机缘就能见小梅。当然这事没有明码标价,也只在有钱人的圈子里流传。对于大部分没这么多机缘的普通人来说,想见麻大姑或者小梅,每周都有一次抽签的机会,幸运抽中者也是机缘到了。只不过不是周周都有幸运儿,最长一次据说连着两个月都没人有这机缘。
总之除了那帮看相骗子,其它一切都是按我之前安排的模式在操作。
我也排队上去抽了一把签,没使手段,理所当然没有机缘,负责管抽签的先生就安慰我说机缘未到以后可以再来,又悄悄告诉我,每个月的月底那次抽签的机会更大一些,已经有好几回都连续抽中两个人,要是真想求见两位女神仙,那就月底再来一次。之所以这么说,实际上是因为平时白天麻大姑和小梅都不在三脉堂这边呆着,而是去亚洲道门展基金那边做事,只有月末才会真来这边见人。
我笑着应了,把请来的平安扣交给那先生,告诉他这是供奉给惠仙姑的心意,请他转交惠仙姑。
那先生拍着胸脯应了,保证会拿给惠仙姑,但眼里毫无诚意,显然是不准备把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去污了惠仙姑的眼。
我离开三脉堂,也不急着回高天观,而是随意四处闲逛。
香港的街头,与一年前大不相同了。
虽然在金融危机的对战中港府获得了最终胜利,但也不过是惨胜,如今已经传导到了市民阶层,在街头巷尾显露出那场金融对战所导致的惨烈后果。
去年七月时,满街都是游客,拉着行李箱,提着购物袋,挤得走不动道。现在游客少了一大半,那些卖奢侈品、卖金饰、卖化妆品的店里,店员比顾客还多。我在一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另一个站在门口传单,一张被人挡一张,到后来干脆不了,靠在墙边抽烟。
路过一家典当行的时候,看见里面排着队。排队的什么人都有,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拎着名牌包的,有推着婴儿车的。窗口里,老板拿着个放大镜看一块金表,看了半天,摇摇头,把表推出来。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急了,说了几句什么,老板还是摇头,年轻人只好收起表,低着头走了。
队伍后面有人叹气,说:“这个月第三家了,王生的那块劳力士,上个月还能当两万,现在一万二都没人收。”
旁边有人接话:“别说劳力士了,我前天拿金镯子去当,去年买的,三万八,人家只肯出一万。说是金价跌了,又说现在行情不好,收来也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你还当?”
“不当怎么办?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呢。”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湾仔那边,看见一条巷子里有人在排队。队伍不长,十几个人,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音。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家烧腊店,门口挂着“烧味饭十五元送例汤”的牌子。十五元,比去年便宜了快一半。排队的人都是老人,有的还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等,脸上没什么表情。
巷子口有个报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小板凳上看报纸。我走过去,假装翻杂志,眼睛却往那些报纸的标题上瞟。
“恒指跌穿八千点,创三年新低”
“失业率升至百分之六,十五年来最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