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返昼夜,用师万倍。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至乐性余,至静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气。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人以奇期圣,我以不奇期圣。故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
写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时,笔又停了。
这八个字,写的是那些不知进退、自寻死路的人。
可如果明知是火,还要往里走呢?
如果明知是死地,还要往里闯呢?
那不是自取灭亡,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那是勇气!
我继续写,笔锋由稳转锐。
“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
最后一笔落下,全文抄完。
我搁笔,看着满纸墨迹。
抄经不是为了念给神仙听,是为了写给自己看。
一笔一划,都是心迹。
纸上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很稳。没有抖,没有虚,该收的地方收得住,该放的地方放得开。
真是一篇好字。
肥老鼠放下墨条,满身大汗。
我向它抱拳一礼,道:“有劳道友了。”
肥老鼠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后退,然后又觉得不对,赶忙停下,对着我连连作揖回礼。
我推开房门,道:“我写了篇好字,要不要来看一看?”
妙姐和陆尘音同时转身迈步。
下一刻,陆尘音稍停了一下,由着妙姐走在前头,与她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来到桌前看我写字。
沉默地看了许久。
陆尘音突地轻笑了一声,道:“天生天杀,道之理也。这句话是我说过的。”
我抱拳说:“多谢师姐教导。”
陆尘音摆手道:“你写了,就归你了。我走啦,过两天还有场考试,合格了才能算是毕业,回去还得好好温温书,免得考不及格毕不了业,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要愁死了。照神倒是不用愁了。”
我说:“照神道长的骨灰你一起带回白云观吧。”
陆尘音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带回去,这个忙我可不帮。我不想看白云观那帮道士哭哭啼啼的样子。走啦。妙大姐,保重,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吧。”
妙姐专心看字,恍若未闻。
陆尘音一笑,转身便走,出了门,对木芙蓉树道:“别整天东游西逛的,老实在家呆阵子吧。”
说完,穿院出门,几步间,便消失在路尽头。
我转头看向妙姐,道:“我写的怎么样?”
妙姐道:“这笔字,我写不出来,你比我强。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你拿定主意了。”
我说:“拿定了。。”
妙姐道:“顺天应势不好吗?”
我说:“如果你当年顺天应势,那就不会冒死逃出三仙观,不会来金城拜师高天观,更不会救下我。我只是在学你。”
妙姐摇了摇头,道:“我不跑就会死,跑是为了求生。可你现在却是在求死,傻不傻。”
我说:“傻一点,不要紧。顺天应势需要放下,可我不想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债——我要带着它们一起走。带得动就带,带不动就扛,扛不动就爬。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就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我可以再爬一次。”
妙姐没说话,向我摊开手掌。
我把那枚大钱拿出来,在指间翻转了几个个,然后深深吸气。
这一吸气,便有隐隐雷鸣在胸口震响。
我捏着大钱慢慢放到妙姐的掌心。
字。
天杀机。
就算要死,也要先杀尽那些采生劫寿之辈!
一如在京中同黄玄然所说过的那样。
以杀止劫。
以杀寻道。
我要为自己杀出个长命百岁来!
大钱一放下,身上的沉沉倦意陡然消失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