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融入那道轨迹,但想自己独力画出来,却是万万不能。
因为,人力终有穷尽时。
所以,毗罗相信顺天应势能够成仙。
这个其实自有其道理。
只是他看不清天势,所以才会寻求大灾劫时,希图顺着灾劫之势来找到顺天应势的路。
我心中忽有所感,掉转方向,踏江逆流而上,再入川中,自山城朝天门码头上岸,然后行至老君观山下。
半年没来,老君观的山脚下变得热闹了。
一条简易的碎石路正从国道边向山脚延伸,压路机轰隆隆地碾过新铺的基层,震得路边临时电杆上的白炽灯晃晃悠悠。几辆东风自卸车来回穿梭,车厢里满载着青石条和水泥袋,车斗放下的咣当声混着工人的吆喝,在山谷间撞出热闹的回响。
靠山脚最近的一片平地上,已经立起了三排简易工棚。红砖还没干透,窗户是临时安的木框玻璃,门帘用废旧电缆皮压着。工棚前支着两口大铁锅,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女正拿大铁铲翻动锅里的萝卜炖肉,热气腾腾,香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旁边几个刚下工的男人蹲在地上,捧着搪瓷缸子喝水。
更远处,一台老式推土机正吃力地爬上一处缓坡,履带碾过湿土,留下深深的、密实的印痕。几个戴着安全帽的技术员蹲在坡顶,摊开一张黄的工程图纸,对着山形指指点点,其中一人举起望远镜望向老君观所在山主峰,嘴里念叨着“观景台的位置,还是要再往上走走”。
蓝少永的行动力很强,老君观景区的开建设这就已经开始。
从前它是修行的山、隐逸的山、被遗忘的山。往后它是景区的山、游客的山、被观看的山。
有人或许会叹息山门不古,道气蒙尘。
可我想起大堤上那些挽手成墙的人,想起早点铺老板那句“天天磕磕绊绊才是正常”,忽然觉得山还是那座山。只是从前只有道人看它,往后会有更多的人看它。无论看得人多还是看得人少,它都依然是那座山。变得不是山,而是看山的人。
李云天要是看到这一幕的话,大约会笑骂几句,大约会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最后已经落下了无事二字。
我来到山顶。
老君观里也很热闹。
除了道士,还多了许多工人,正在对整个老君观进行修缮,神像要补色,殿舍要翻建,许是还要讲究个修旧如旧,好让大老远来的游客能看个心满意足。
我在观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那晚所住的临崖房舍。
这里很安静。
两个道士坐在房舍前的空地下围棋,身旁就是李云天煮饭的灶台,搭了个简易棚子遮风挡雨。
甚至他写的无事两字,也用玻璃罩子盖上了。
我从两个道士身边走过。
他们一无所觉,一面下棋一面讨论观里的修缮进度,猜测搞这么大的工程得花多少钱。
我径直走进房中。
屋里的陈设没什么变化。
窄榻,木卓,孤灯。
桌上有半盏冷茶,茶杯旁放着卷翻到一半的《云笈七签》,书页空白处写了满满的蝇头小字,墨迹未干。
这是高尘静的字迹。
他听了我的劝,住进了这个房间。
而且不久之前还在这里。
我笑了笑,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艳阳高照,看不到云瀑。
不过,云瀑迟早会来。
我便站在窗前耐心等待。
看着太阳下山,月亮升起。
看着明月西沉,东天际的墨色开始松动。
然后,云来了。
不是涌,不是飘,而是生。
从山涧深处、从谷壑之间、从那些我目力不及的幽暗角落里,丝丝缕缕地升起、弥漫、汇集,汇聚成了铺天盖地的滚滚云瀑。
它不是恒常的,不是不变的,而是每时每刻都在生、在灭、在聚、在散。
这一瞬的云瀑,与上一瞬的云瀑,已经不是同一片云。
可它还是云瀑。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静心道长赠我那诗,在此时如钟磬般自心底响起。
云来云去本无迹,花开花落即此心。
莫向死生分梦醒,但观明月照空林。
炉中丹火凝真炁,掌上阴阳转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