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过程,比进入时更加凶险和缓慢。每个人都带着伤,还要照顾重伤员,躲避落石,对抗紊乱的暗流。不时有夜鳞卫战士被落石擦伤,或因为体力不支而踉跄摔倒,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放弃,互相扶持着,在死亡的阴影下,沉默地前行。
云瑾背着冷锋,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冷锋的重量,身体的疲惫,脑海中依旧翻腾的复杂信息与情绪,以及对玄墨身份的疑虑、对未来的迷茫,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但掌心那枚温热的、已然不同的太极印记,以及背上那具沉重却带来莫名安心感的身体,又给了她继续前进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当看到前方通道尽头,那片熟悉的、相对“明亮”的、属于幽蓝深渊中层水域的墨蓝色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终于,在最后一次剧烈的震动和身后通道彻底被坍塌巨石封死的前一刻,这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队伍,险之又险地冲出了遗迹,重新回到了那片压抑、黑暗、却相对“开阔”的深渊水域之中。
回头望去,那座半掩埋在珊瑚礁中的上古遗迹入口,已然被大片的塌方彻底掩埋,只留下一个巨大的、不断有浑浊泥浆涌出的乱石堆,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了刚才生的一切惊心动魄与血腥秘密。
三艘伤痕累累的“玄重梭”,依旧静静潜伏在预定的隐蔽位置。看到众人出来,梭内的留守战士连忙打开舱门接应。
将重伤员小心翼翼地送入船舱,安排医师(队伍中仅存的、也受了轻伤的随船医师)进行紧急处理。清点人数,出时的三十名夜鳞卫精锐,如今只剩十一人,且人人带伤,重伤过半。龟长老、冷锋、玄墨昏迷不醒,汐月公主、墨十七重伤。云瑾是核心人员中受伤相对最轻,但精神消耗最大的。
来时的意气风与周密计划,如今只剩下惨烈的伤亡与沉重得化不开的疑云。
“返航,全,回碧波城。”汐月公主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用尽最后力气下令,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惫。
玄重梭引擎出低沉的嗡鸣,调转方向,拖着黯淡的尾迹,朝着碧波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伤员的呻吟、医师忙碌的窸窣声、以及引擎稳定的噪音。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凝重与压抑,如同深海的水压,弥漫在船舱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那张临时安置的、铺着厚厚毛毯的简易床铺。
床上,躺着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玄墨。
他脸上那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与力量透支后的灰败。眉头紧锁,仿佛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左肩那枚骨钉诅咒虽然被随船医师暂时以药物和灵力封住,但周围的血肉依旧呈现不祥的黑灰色,隐隐有向心脉蔓延的趋势。而他体内,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有一股极其隐晦、却无法忽视的、阴冷、深邃、带着魔性波动的气息,在缓缓流转、冲突,与丙火真炎残留的灼热气息交织、对抗,让他的身体温度时冷时热,极不稳定。
之前战斗中,那惊世骇俗的“半神半魔”姿态,那精纯到令人心悸的本源魔气,那幽影使临死前狂吼的“混沌魔胎”、“殿下”,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每个人的脑海中,再也无法抹去。
信任的基石,在玄墨主动暴露(或者说被迫展现)那不容置疑的魔族力量时,已然轰然崩塌。
冷锋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依旧保持着一种戒备的僵硬,仿佛潜意识里,依旧将玄墨视为最危险的敌人。
汐月公主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显示她内心的不平静。她在权衡,在挣扎。玄墨救了云瑾,也间接帮助了人鱼族,但他隐藏的魔族身份,以及与影月国那诡异的关系,都让人鱼王庭未来的立场变得异常尴尬和危险。碧波城,乃至整个东珊瑚海,是否还能容纳这样一个“危险人物”?与他的“合作”,是否从一开始,就是引狼入室?
夜鳞卫战士们看向玄墨的目光,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疏离,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敌意。魔族,是禁忌,是灾祸,是海族古老传说中带来毁灭与污染的邪恶存在。即便这个人刚刚与他们并肩作战过,但他体内流淌着魔血,是不争的事实。
舱内唯一没有用那种戒备目光看着玄墨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正在为玄墨处理伤口、压制诅咒的随船医师,他眉头紧锁,全神贯注,眼中只有伤势本身,暂时抛开了其他杂念。
另一个,就是云瑾。
她坐在冷锋的床铺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狭窄的舱内空间,落在了对面角落里,那个气息奄奄的玄墨身上。
脑海中,父母的记忆画面依旧清晰。父亲月无痕那堂皇正大的太阳真火,母亲月漓那纯净浩瀚的太阴本源,他们联手封印“浊气之眼”的决绝与悲悯,以及……他们对“浊气”(魔气)本质的描述——并非纯粹的邪恶意志,而是天地初开时,清浊未分残留的、蕴含混乱、腐败、毁灭特性的“气流”,能被生灵的恶念、欲望、负面情绪所吸引、利用、放大,从而演变成危害世间的魔气、邪气。
玄墨身上的魔气,精纯、古老,甚至带着一种“本源”的气息,与影月国那些黑袍人使用的、似乎更加浑浊、暴戾的魔气,有明显不同。幽影使称他为“混沌魔胎”、“殿下”,语气中充满了贪婪与一种……畸形的敬畏?
他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力量?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修炼了某种可怕的魔功?他身为天干国世子,为何会与魔族力量扯上关系?他母亲癸水凝公主的遭遇,是否也与此有关?
他隐瞒身份,接近自己,提供帮助,甚至不惜拼命救她,真的只是为了“投资”未来,为了对抗影月国复仇?还是有更深层、更不为人知的目的?那所谓的“混沌魔胎”,与自己的“混沌道体”,又有什么关联?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纠缠在心头。她对玄墨,有感激,有疑惑,有因隐瞒而产生的淡淡被欺骗感,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救了她,不止一次。哪怕动机成谜。而且,在碎片传递的记忆中,关于“浊气”与“魔气”的区分,关于力量本身并无绝对善恶的模糊认知,让她无法像冷锋和汐月公主那样,对玄墨的力量产生纯粹的、本能的排斥与敌视。
但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船舱内那冰冷压抑的气氛,那一道道投射在玄墨身上的、充满怀疑与戒备的目光。信任的裂痕,已然深不见底。如果玄墨醒来,他该如何自处?这个临时拼凑的团队,又该如何面对这无法回避的真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猜疑中,玄重梭破开海水,终于驶入了碧波城外围相对安全的航道。
然而,舱内的气氛,却并未因为脱离险境而有丝毫缓和,反而因为即将面对的现实问题,而变得更加沉重。
碧波城,到了。但带着这样一个身负惊天秘密、生死未卜的“魔族”世子,他们真的能安然回到海月轩吗?人鱼王庭内部,又会如何看待此事?
风暴,似乎并未随着离开深渊而平息,反而从水下,蔓延到了这看似平静的海底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