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我随圣上给太上皇请安,没等到太上皇醒来。做儿子的心里惦记父亲大人,去探病侍疾都不行?听说我同母第十七妹身子也不好,我做阿兄的,都快有两个月没见过小妹,还不让进门,这还有人伦有天理吗!”
“好啦好啦,”柴璎珞安慰他,“太上皇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的确经不起搅扰。十四舅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给阿翁瞧瞧,若是好些,求他宣你进去请安就是。”
魏叔玢正捧着药匣,让门将查验,只见门将听了那对甥舅的对话,嘴角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下。柴璎珞又道:“就怕太上皇还是没精神见人。那我就求德妃娘子,让十七姨出来跟你见面说说话也好。德妃最是体贴人,也一向给我面子——十四舅你就等一等吧。”
李元轨脸色好看了些,但仍念叨“我就和你一起进去瞧瞧又能怎么样,何必如此麻烦”。无论他怎么说,那门将只是不住口地赔笑赔罪,却咬定牙根不肯放他进门。魏叔玢看了看宫门左右二十几名盔甲鲜明的持戟禁卫,心里想,要按李元轨的念头“硬闯大安殿抢人”,他和杨信之两个,恐怕连这道门都进不去,更见不着父亲妹妹。
柴璎珞倒是面子大。门禁通报进去没多久,就传话“请上真师进来”。魏叔玢捧了包袱,跟在女道士身后进门。
大安殿前有一片不小的空地,在这依山修筑的狭仄离宫当中,颇为难得。正堂是重檐庑殿顶,上面铺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绿莹莹闪烁。柴璎珞却没进正殿,向西转上一间较小的高台阁楼,原来太上皇的寝宫设在这里。
一进暖阁,满屋浓重的药气熏得魏叔玢头晕。她低眉敛目跟在柴璎珞身后,转过一座折枝花卉木屏风,向着一个迎出来的宫装美妇人拜下去。
那么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恶毒贱人尹德妃了。
魏叔玢一直将张婕妤尹德妃这种“惑主妖妃”想像成风骚娇嗲、艳丽狐媚的美人,或者如海陵王妃杨氏那种柔弱无骨风情万种状也合适,却没想到这年过三旬的“太妃”,腰身挺得笔直,眉目舒展眼神犀利,嘴唇略厚轮廓偏硬,容色并不美艳惊人,只是很有关陇高门当家主妇的那股子贵气霸气。单以气场而论,与紫虚观主柴璎珞倒是交相辉映,年轻女道士在她面前只怕还显稚嫩些。
柴璎珞与尹德妃低声寒暄几句,尹德妃似是感知到魏叔玢一直在瞠目瞪着她看,眼光扫了过来:
“上真师今日带进来的这小女子,眼生得很。”
“尹娘子好眼力,”柴璎珞微笑着介绍,“这是侍中魏相的第一小娘子,眼下暂住我观里,为她母亲斋戒祈福,也跟着我学些医术。”
魏叔玢连忙又向尹德妃行礼拜见,还没闹完礼数,就听房内垂着深帷大帐的床上传出嘶哑低呼:
“……尹……阿尹……”
“太上皇醒了。”柴璎珞一怔,急迈两步到床前,跪下来掀开帷帐一角,柔声低呼:
“阿翁?外公?璎珞在这儿侍候着呢。”
魏叔玢也捧着药跟她过去,从床帷缝隙觑进,能隐约看到一张须雪白蓬乱、遍布斑点皱纹的老脸,双眼似张似闭,口角边涎水直流,枯裂的嘴唇仍在嗫嚅,却没出声。
这就是大唐开国皇帝、从太原一隅起兵家而统有四海、又被亲生儿子兵变逼得退位的太上皇李渊了。
“阿翁。”柴璎珞又叫了一声,音量提高些,也将床帷掀得更开。这下床上老人有了反应,迷茫目光扫过女道士的俏脸,却似不认识,抖着嘴唇只是叫:
“阿尹……”
“阿尹在这里。”尹德妃捧着一碗宫婢刚送上来的汤药,走到床边,不无得意地扫一眼柴璎珞,女道士无奈起身让开。尹德妃坐在床沿上,一边用银匙搅着热气腾腾的汤药,一边柔声哄劝:
“陛下别心急,有话慢慢说。妾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陪着陛下……”
太上皇李渊似乎也没什么话想说,混浊老眼只是瞅见尹德妃,便松了口气,满足地闭上眼睛,但又把一只筋节突出的枯瘦手臂伸出厚被子,慢慢摸索着抚上尹德妃坐在床边的大腿,不动了。
病入膏肓的老人,意识都不清醒了,对某个身边人却有深深的依赖感,就象婴儿依赖母亲一样。这情形倒也常见,只是当这老人身份特殊时,就非常棘手麻烦。
魏叔玢有点理解当今天子皇后以及柴璎珞等人,为什么都痛恨尹德妃,却不敢对她有所行动。皇帝要尽量周全自己的“孝子”形象,当然希望老父能多活几年最好。
尹德妃搅动汤药吹凉,一阵阵浓苦的药味散开来。柴璎珞站在她身边,探鼻嗅了嗅,低声问:
“这还是上回吴景贤他们开的甘草人参汤方子么?”
“是啊。”尹德妃回答,“几个侍御医会同商量的药方,我怎么敢随便换。”
“尹娘子稍等,”柴璎珞回身向魏叔玢招招手,“阿玢,你把盒子里那个青瓷瓶拿出来,倒一粒雪参安魂丹。”
魏叔玢不认得哪种药是雪参安魂丹,不过包袱木盒里只有两个小乌木匣和一只青瓷细颈小瓶。柴璎珞接过木盒,示意魏叔玢拿出青瓷瓶拔开瓶塞,往手心里倒出一粒淡黄色药丸。
这药丸只有绿豆大小,看上去很不起眼,却有一股清香气息自魏叔玢掌中升腾而起,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尹德妃不禁笑道:“好贵重的药丸,金豆子似的,这么小,有什么用?”
“娘子别小看这‘雪参安魂丹’。璎珞求了师父孙真人好几年,才得来仙方,连搜集药材带试炼,又历经三冬三夏,只炼成这么一小瓶,最宜年老体虚者服用。”女道士捧着药盒指示魏叔玢:“阿玢,把这一丸投进太上皇的药汤里,小心些。”
魏叔玢伸手过去,捧着碗的尹德妃却下意识地一躲。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