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恕罪。吴王主婚一事,内幕颇多,此刻不便详述。璎珞只能说一句:这是大安殿太上皇身边人传出的敕旨。太上皇如今的景况,魏公也是知道的。十四舅为了尽忠尽孝,只能含悲隐忍,祈请魏公暂且放过。”
魏征哼一声,眼光扫过李元轨、柴家姐弟,缓缓说道:“皇家出身关陇旧家,原不似我山东士族一般拘泥礼法。吴王热孝中为侄女主婚,真乃天下奇闻!我巨鹿魏氏历代清素,家风严谨,恕不敢邯郸学步!小女无状,也不敢有劳上真师教训,我夫妇自会带回管教——”
“一娘是我杀的!”
一句话呛出口,魏叔玢呆了呆,自己都不相信这是自己说的。但是……也不错?
与其被父母抓回家卖给程咬金,不如干脆死掉,一了百了。
室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她这句大胆声言给惊呆了。
父亲魏征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母亲则又开始干呕。柴璎珞皱着眉,劝道:“玢娘你别——”
“小娘子自承杀人,胆识不浅,”李元轨抢过了外甥女的话头,一本正经地询问魏叔玢,“既然如此,请问小娘子是何时杀害了一娘?”
魏叔玢怔了下,只能一边思索一边编圆谎话:
“我……我是跟着吴王进院以后……杨大郎去找上真师,吴王也走了,我自己一个人害怕,就往东厢房走……嗯……一娘听见我脚步声,叫我进房……然后,然后我和她吵了起来,一时气愤,就下手勒她……”
父母同时开口斥责“胡说八道”,但李元轨的声音压过了他们:
“那么小娘子是用何种手法杀人的?”
刚才在这房里说了半天,不都是在推测这些么……魏叔玢望父母一眼,心里打个突,咬着牙,就依着不久前几人的议论推断,说自己从身后勒杀一娘、用三条索带连结将她吊起、伪造自杀现场等等。
说着说着,只见母亲裴夫人脸色越来越白,父亲魏征脸色越来越黑,柴璎珞姐弟嘴角掀动,似在忍笑,李元轨却仍是一脸严肃认真。
说到后来,魏征实在听不下去了,怒喝:“住口!你一个小女子,从哪里听来这些荒唐不经的言语!还敢用以自污,败坏我家名声!”
“魏公息怒。”站在他身边的杨信之劝道,“真相难明,小娘子情绪激动,竟至自承杀人,若要继续逼迫于她,恐怕更难收场。”
柴璎珞也劝道:“玢娘误打误撞,遇上一娘之死的命案。她既然咬定杀人,说来又头头是道,与诸般物证十分契合,明日入宫奏报时,璎珞也无法隐瞒这事。唯今之计,魏公和小娘子请都冷静冷静,慢慢商量,躁急怒可一点儿用都没有。”
这两个都是能说会道很懂哄人劝人的,一唱一和之下,魏宰相总算暂时闭上嘴,不再呼喝乱嚷。脸色苍白的裴夫人也总算有了说话的余地,低声问柴璎珞:
“明日上真师要将此案奏报天子和皇后吗?打算……怎么说?”
“出了这么大的事,天子皇后何等圣明,璎珞怎敢弄鬼,自然是有一说一。”柴璎珞叹道,“此案牵连中宫皇后,又是内闱变故,未必会下法司查验。二位圣人可能会指定一亲信大臣下来查案,到时候玢娘一定还要接受质询。”
“那就让查案人到我家去质询小女好了。”魏征冷冷说道,“我全家老幼尽在京师,难道怕魏某举家逃亡不成?”
柴璎珞有点语塞,看李元轨一眼,后者即刻接上话:
“那恐怕不甚方便。小娘子年少单纯,魏公却是老奸……老谋……老成谋国,”——看他唇形,是先后将“老奸巨滑”“老谋深算”两个词生生吞回肚里——“小娘子既已承认杀人,再被魏公接回家,不但有串供嫌疑,也是我等失职,将来不好向天子皇后交代……”
“串供?串什么供!”魏宰相再度大怒,“什么自承杀人,明明是这小贱人一时情急,胡言乱语,你们这些娃娃,竟也顺着她胡说!当真是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算了,我明日去找天子和柴驸马杨驸马说话!”
父亲开始倚老卖老了……魏叔玢在地上坐直身子,有点担心地看看柴家姐弟和李元轨。被威胁“找家长”,三个年轻人略不自在,那高壮少年杨信之倒沉得住气,仍然在劝:
“魏公想一想,如若此时非要把小娘子带回家,那魏门全家老少,凡与小娘子交谈过的人,就都与临汾县主命案扯上了关系。查案人必得挨个询问,与小娘子说了些什么,小娘子神情语态如何,可有什么暗示……府上这一折腾,多少天都鸡犬不宁的,何苦呢?”
柴璎珞也道:“就让玢娘先在这禁苑里留居一两天,等案子查清问明,与府上绝无瓜葛,玢娘也摆脱嫌疑,清清白白回家,谁都不连累,多好?夫人看着身子也不好,哪里还有精神为这糟事操心,不如回家安生歇息两天,是不是?”
这一番道理,裴夫人无法反驳,只能黯然伤怀地望女儿一眼,惹得魏叔玢一阵愧疚。魏征也神色温和了些许,正自沉吟,裴夫人已问:
“阿玢要不回家,能去哪里?难道……要被当成犯人,关起来?”
魏叔玢一怔。她竟然还没想过这问题。
“看夫人说的,”柴璎珞笑道,“相府千金,谁敢无礼?玢娘不如先跟我回紫虚观住两天吧——夫人也熟的,就在附近,也在禁苑里,客房和服侍下人都是现成的。”
“上真师这提议好,”杨信之立刻附和,“小娘子到内道场修行斋戒几天,为父母家人祈福,任谁听去都只觉一片孝心感动天地,不会有其它谣言,魏相脸面上也甚有光彩。”
柴璎珞点点头,继续挥:“魏相和夫人也知道,我师父孙药王愿要为妇人小儿疾病搜集医方疗法,撰写一部医书,璎珞近年来一直在帮师父做这无量功德。紫虚观里虽也有抄书婢,可只能描字写句,都不会援笔撰述。玢娘幼承家训,才学过人,如能拨冗数日,助我整理药方编撰医书,那不但我师徒得益,也是济世救人的大善事……”
他二人一唱一和,渐渐把魏叔玢逃家说得理直气壮又光明正大,魏叔玢自己听着,腰杆越来越直,眼泪也不知怎么时候止住了。
住在紫虚观里帮着整理抄写医书么……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胡饼啊。
她早对柴璎珞医术慕名已久。这位紫虚观主虽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子,却跟随“药王真人”的孙思邈习学多年,数年前还曾以灵丹奇药救太上皇于垂危之际,从此“女华佗”的声名越传越玄乎。近年来裴夫人多产病弱,经常要卧床吃药,魏叔玢早想过自己学一学开方诊脉的本事,也好照料母亲。
裴夫人似乎也转着同样的念头,表情大见和缓,只是眼望着丈夫,不敢轻易开口。魏征沉着脸“哼”一声,低声道:
“去内道场里抄抄医书,那又能如何!阿玢年已及笄,这两年怎么也得出嫁了。她能逃躲多久!”
魏侍中的眼光思路还是清醒犀利的,始终明白今天一番大闹,无论搬出多少理由借口,核心仍是“女儿要逃婚”。
天下大乱人间地狱里挣扎出来的一世英杰,哪有那么容易被几个年轻人糊弄过去?为人父者,本来就对儿女有生杀予夺大权,柴璎珞等人再怎么舌灿莲花,他魏宰相只要坚持不允,官司就算打到御前,也还是他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