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里也有长成汉子样的……上真师一直在正门里面,指挥妇女堵门防我们呢!”
魁伟男子杨大只瞥一眼魏叔玢,没怎么在意,大概当她是个侍婢之类,转身随在十四郎身边,边走边说边笑:
“我杨信之也算帮队里兄弟娶过几回新妇了,别人家也就在几道门前吟诗对句、要钱催妆,谁象上真师这么促狭!大门守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我们在门外敲锣打鼓,都要拉床弩上攻城槌来破门了!好容易造势起来,璎娘她居然在大门里点了三堆大火,还往火堆里扔爆竹,过年驱鬼呢这是!我们没办法,几个个子高的顺着墙外角楼翻进来,大喊大叫引开守门妇女,谁知道璎娘连这都料到了,早在墙下埋伏了人手,一个个拿着这么粗的棍子,满院撵着我们搂头就打……”
杨信之一边说笑一边比划,火光照耀下,十四郎也不禁莞尔,魏叔玢虽然满腹心事,也给他逗得开怀一笑。他们转过一个月洞门,眼前突然大亮,锣鼓声、爆竹声、叫喊声、奔跑嗥叫声和众多笑语混杂在一起,这里就是感业寺的正院了。
夜空残月高悬,巍峨大殿里烛光闪烁,但与大殿前、院门内正熊熊燃烧的三堆大火相比,都显得暗淡无光。三个大火堆里犹有爆竹噼啪作响,不断冒出青烟。院内人几乎都集中在了火堆旁边,来迎亲的新郎官柴家人马,还在大门外努力要破门进来。门内外喧哗嘈杂,听不清在叫嚷些什么。
负责指挥堵门的上真师柴璎珞,想必也在火堆旁边。魏叔玢眯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明亮火光边的黑压压一片人头,似乎所有人都面向正门方向,关注着门口的大戏。
如果她就这么走过去找柴璎珞,那人群里很可能也有她的父母……
不知为什么,那十四郎也与魏叔玢一起停步,望着火堆方向沉吟不语。杨信之问道:“十四郎要找上真师,可要某过去请她过来么?”
这年轻男子倒是善解人意精干练达。十四郎点点头:“你过去跟璎娘说,魏玄成公的千金找她有要事。”
杨信之脸现惊色,这才回头认真地打量魏叔玢,躬身一揖,说了两句“小娘子恕信之无礼”云云。魏叔玢自然忙不迭还礼客套。
院门口处突然又爆一阵笑声和欢呼,还有似乎是在槌门的隆隆响声。杨信之举目一望,笑道:“正门快冲开了,女婿就要进院——这当口上真师未必有空呢,我去找找她看,十四郎和魏娘子稍等。”
借着火光,能约略看清这年轻男子面相也颇佳,肤色白皙浓眉大眼,髭须又黑又密,正是当世最为钦羡的瑰伟男相。魏叔玢不知怎地,脸上有点微微热,目送杨信之的高大身影跑向火堆方向,心下又十分感激。
她是家中长女,最大的弟弟叔玉才十三四岁,还不太懂事,如果家里有这么一位兄长可倚靠,她也许就不必匆忙逃婚出来了吧?
正想得没章法,魏叔玢忽觉得身周光线快暗下去,扭头一看,那一直擎着火把的十四郎,连一句话都没说,竟自拔步走开。
……这意思,是他已经送货到地头,就此撒手不管了?
真是个粗鲁无礼的人啊。
魏叔玢气结地瞪着这人的身影消失,左顾右盼一下,现自己所站的地方,是从东跨院进正院的洞门前,离作为佛殿的正堂较近,一扭头就能看到佛殿背阴的北面。那里似乎堆积了大量蓬草枯枝,几乎要顶到大殿屋檐下。
柴璎珞受命主持婚事之前,也许整个寺院都是这般模样,荒草蔓地,废宅如墟?
不过佛殿的直棂窗内,总算还透出灯火和摇晃的影子,显示有人在内。与佛殿相对的正院东厢一排房子,却是一片漆黑毫无亮光,似乎空置着。魏叔玢心下有点害怕,向着南边火堆方向移了两步,马上又停脚。默念着“没关系的这里离院门并不远我喊一声那边都能听到”,但她自知身处黑暗荒藁中,不容易被人看见,火堆那边又嘈杂,只怕她喊破嗓子也没人能听见。
东跨院门处传来人声和亮光。
朦胧摇曳的光亮应该是来自手提灯笼,两个人影提灯出了门,一前一后行走。一个气急带喘的女声道:“娘子,真的,我真的看见大王——”
“休得胡说,”这回应的声音十分娇柔,语气却极坚定,“定是你眼花,疑心暗生鬼。这是什么话,你也敢乱讲?上真师一顿鞭子打杀你!”
第一个女声噤不敢言了。第二人又放缓了语气,说道:“都这个时辰了,怎么一娘还没动静?阿洛,去东厢房瞧瞧她,别是睡熟了吧。”
提着灯笼的女子应一声,二人转向东厢房门口行去。魏叔玢不觉也跟在她们身后,好奇地向东走了几步,又赶紧立定脚步——她这时候可不能乱跑,也许很快杨信之就会带着柴璎珞过来找她。
西面果然有灯笼亮光摇晃过来,可惜走近了能看出,并不是魏叔玢所盼望的人,而是个中年仆妇。她脚步急匆匆地也向东厢房门而去,在门前与先前那两位妇女会合,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一人叫着“一娘”开始敲门。
没有回应声。
敲门变成了拍和喊。
东厢房里仍然是黑沉沉一片,毫无人气。
什么地方伸来一只冰冷的鬼手,悄悄摸进魏叔玢的胸膛,攥紧她的心脏。她觉得呼吸困难,莫明的恐惧感溢满全身,鬼使神差一般拖着脚步悄悄走向东厢。
门板吱呀两响,尖叫声飚起。
那是一两个妇女在扯嗓子嘶嚎,当面见了鬼似的惊惶凄厉。魏叔玢停步大喘了几口气,管不住自己,提着裙摆小跑起来。
房门口已聚集了四五个人影。房内没点灯烛,借着院门处那三堆大火的亮光,魏叔玢看到厢房门口台阶上,两个婢妇瘫倒在地,一个蔌蔌抖,另一个已开始哭。门内还有一个戴花树冠穿翟衣的高品级命妇倚靠着板壁,也是动弹不得。
“昔娘……昔娘……”
仆妇的哭哽中,魏叔玢迈上两级台阶,向门内望去。暖阁纸门大开,门内一片漆黑,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方才见似乎房梁下飘飘荡荡,吊着一长条物事。
她心里已猜着了几分,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大着胆子提脚进门。但腿实在太软了,在门槛上一绊,直摔进门内,扑倒暖阁里面的一架矮屏风,她全身也结结实实趴在了地面上。
抬头看上去,房梁上果然有一个人,身子纤细瘦小,被勒在颈间的长索挂吊在半空中。
她自己的嗓子眼里也不由得迸出一声尖叫。活了十四五岁,这还是头一次亲眼看到传说中的“吊死鬼”呢。
一条黑影迅捷如风地从她身边掠过,举着火把进了暖阁。
光芒陡亮,魏叔玢也看清楚了,房梁上吊着的人头上冠钗璀灿,身穿深色翟衣,长索勒在她颈间,在半空中摇荡。
举着火把的紫袍少年左右扫视半圈,先用手中火把点燃了房内铜灯,随后丢掉踩熄,双手抱住吊颈女子的身子晃了几下,似是想将她托举出梁下的索圈。
但他没有成功,吊颈女子头上的钗冠反而滑落了,径直砸到地面,叮当之声不绝,十数颗珍珠宝石散落一地。
珠碎玉裂,人物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