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剧烈摇晃,一个浪头拍打船身,海水从缝隙中喷涌而入。三人连忙重新固定箱子,但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回到甲板上时,风暴有所减弱。雨还在下,但风势缓和了,海浪也不再那么狂暴。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如剑般刺穿云层,洒在海面上。
德摩克利斯重新掌舵,沉默良久。最后他说:“我们必须成功。必须把这些送到萨摩斯。”
马库斯点头,表情坚毅。现在他不仅是为了警告舰队安提丰的计划,更是为了揭露这场背叛的完整图景。
“但还有一个问题。”埃弗拉姆说,指向东南方向,“那艘船,从中午就开始跟着我们。”
德摩克利斯和马库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逐渐平息的海面上,确实有一个黑点,保持着几乎与他们平行的航向,距离约两海里。
“渔船?”马库斯猜测。
“渔船不会在这种风暴天出这么远。”德摩克利斯眯起眼睛,“而且它的航线太规律了,像是在追踪。”
“安提丰的人?”
“有可能。也许巡逻艇放行后通知了同伙,也许一直有船在暗中监视。”德摩克利斯调整航向,测试对方的反应。
果然,那艘船也随之调整,保持相对位置。
“它比我们快。”埃弗拉姆判断,“如果是敌意的,我们逃不掉。”
德摩克利斯思考着。如果那艘船是安提丰派来拦截或监视的,那么他们必须在被追上之前想出对策。萨摩斯还有不到一天的航程,但以那艘船的度,可能在天亮前就能追上。
“我们需要计划。”他说。
与此同时,在雅典,另一种风暴正在酝酿。
莱桑德罗斯的脚踝在第三天时已经可以勉强不用拐杖行走了,虽然仍有些跛,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索福克勒斯——以感谢老人之前对卡莉娅的建议为名,实则想探听更多消息。
索福克勒斯的状况更糟了。老人躺在床上,咳嗽频繁而剧烈,每次作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卡莉娅作为祭司兼医者正在照顾他,用草药蒸汽缓解他的呼吸。
“莱桑德罗斯。”索福克勒斯在咳嗽间隙勉强说,“你来了。正好,我有话要说。”
他示意卡莉娅扶他坐起。在窗边斜射的阳光下,老人看起来脆弱如干枯的芦苇,但眼神依然锐利。
“剧院审查委员会昨天找我了。”索福克勒斯说,声音沙哑,“不是问我的新剧本,而是问我对‘当前局势’的看法。他们想知道我是否支持委员会的工作,是否认为暂停民主程序是‘必要的’。”
“您怎么回答?”
“我说我老了,不懂政治,只懂戏剧。”老人苦笑,“但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他们要求我写一部剧本,歌颂雅典的‘新生’,歌颂那些‘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爱国者’。”
莱桑德罗斯和卡莉娅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这是明显的政治宣传要求,要用文化为寡头政权背书。
“我拒绝了。”索福克勒斯继续说,又咳嗽起来,“我说我的灵感来自缪斯,不是来自政治家。然后……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
莱桑德罗斯的心一沉。
“他们知道你在调查西西里远征的真相,知道你和马库斯、卡莉娅的关系。他们说,‘有些年轻人在被误导,在做危险的事情’。他们希望我‘劝导’你。”
“这是威胁。”卡莉娅轻声说。
“委婉的威胁。”索福克勒斯点头,“但威胁就是威胁。莱桑德罗斯,你必须小心。他们现在还需要维持表面合法,所以不直接动手。但如果局势变化,如果他们认为必要……”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莱桑德罗斯和他的朋友们已经上了名单。
“马库斯有消息吗?”老人问。
莱桑德罗斯摇头。“海鸥号”启航已经三天,按正常航程应该快到萨摩斯了,但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等待是最难的。”索福克勒斯看着窗外,“在戏剧里,等待的场次最难写。不能太短,否则显得仓促;不能太长,否则观众厌烦。但生活不像戏剧,没有固定的时长,不知道高潮何时到来,甚至不知道是否有高潮。”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
“我年轻的时候,”老人继续说,声音如梦呓,“在萨拉米斯海战时,我是合唱队的领唱。我们站在岸边,看着雅典舰队与波斯人作战。每一刻都像永恒,不知道下一刻传来的是捷报还是噩耗。但最终,胜利来了。”
他又睁开眼睛,看着莱桑德罗斯。
“等待中最重要的,是相信等待值得。即使最终没有胜利,等待本身——那种坚守,那种不放弃——就是人的尊严。”
莱桑德罗斯默默记下这些话。离开索福克勒斯的住所时,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但也更加坚定。
街道上的气氛明显更加紧张。公共安全员的巡逻频率增加了,而且开始随机拦下行人盘问。市场里的配给点前排着更长的队伍,人们的抱怨声更低,但不满在沉默中累积。
卡莉娅注意到,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来访者中,出现了更多“奇怪”的病人——声称有各种小病痛,但真正的目的是观察、打听,甚至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