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尾声(2)
“听着,”阿辽沙说,“她肯定会来的,只是什么时候来不清楚,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有可能是后天,这说不准,但她一定会来的。”
米嘉很受震动,好想要说什么,但终没有吭声。这消息极大地影响了他。可以看得出,他有了解谈话细节的愿望,但他还是没有马上就问的勇气:万一卡嘉有什么狠心和卑鄙的行为,此时无疑就是捅他一刀。
“还有,她让我转告您在出逃这件事上千万不要让良心受到责备。即使伊万的病到时候还没有康复,她自己也会亲自安排的。”
“这你已经告诉我了。”米嘉若有所悟地指出。
“而你也已告诉了格露莘卡,”阿辽沙也给他指出。
“不错,”米嘉承认,“今天上午她不来,”他胆怯地看了弟弟一眼,“要到晚上她才会来。卡嘉正在张罗的事昨天晚上我告诉了她,她没吱声,只是撇撇嘴嘀咕了一句:‘由她去吧!’她知道这事关系重大。她好像现在知道了卡嘉爱的是伊万,而不是我,你能否看得出来?”
“真的如此吗?”阿辽沙反问。
“有可能不是如此。不过她今天上午是不会来,”米嘉忙重申道,“我让她去替我办件事。……注意,二弟伊万肯定比任何人都更有出息。他应该继续活下去,不像我们这些人。他肯定会好起来的。”
“讲起来也真怪,卡嘉虽然很为二哥担心,可她却认定二哥能好起来。”阿辽沙说。
“这只能说明她认定伊万会死。她是因害怕才这样说的。”
“二哥的身体很好。我也非常希望他能重新好起来。”阿辽沙满腹忧虑地说。
“的确,他会好的。但卡嘉认定他会死去。他也真够倒霉的……”
长时间的沉默紧随而至。米嘉在苦恼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阿辽沙,我太爱格露莘卡了。”突然他饱含着热泪用颤的声音说到,“她要到那边去和你结合是没有希望的。”阿辽沙立即接话。
“我还有一点要跟你说,”米嘉继续说,他的声一下子清亮了许多,“要在路上或到了那边他们打我,我可不会任由他们摆布,我将会杀人,那样我就会被枪毙。这样的日子就得熬二十年!这里的人对我已经不再用敬称了。就连门卫也这样对我说话。昨天夜里我一直没睡,我在冷静地评判自己。我必须承认,自己的心理准备没做好!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想唱颂歌,可一听到门卫那种平起平坐的语气我就难以忍受!为了格露莘卡我可以忍受一切……除非是挨打,挨打我不能忍受。……可又不让她到那边去。”
阿辽沙轻轻笑了一下。
“听着,大哥,而后一辈子都要记住,”他说,“对此我是这样认为的。我不会对你撒谎你是知道的。听着:你心理准备没做好,这样的十字架并不是给你背的。再者,你一个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人又何必死撑着呢?假如是你杀害了父亲,而拒绝背十字架,我为此而遗憾。但你是无辜的,这样的十字架对无辜的人来说太重太重了。你想用磨难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在我看来,只要你一辈子记住,无论你逃到何处,永远记住那另一个人——就你而言,这就够了。背十字架的巨大痛苦你不接受,只是促使你牢记你还有更大的义务要尽,而从今以后贯穿你一生的这种意识也许比到那边去更有助于你获得新的生命。因为在那边你会受不了的,你会满腹牢骚,最后有可能真的会说:‘我已清了账。’那位大律师在这一点上说得有道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经受得住沉重的负担,对一部分人来说,根本受不了……。假如你定要知道,这就是我的观点。假如你的逃跑会把别人牵连进去——军官、战士,我就‘不答应’你逃跑,”阿辽沙淡淡一笑,“但听说他们很有把握(是那个押送站站长亲口对伊万讲的),如果干得干净,也许不会追查过大的责任,有可能受一点小惩罚便罢了。不过,在此情形下行贿也有失道德,不过我一定不说三道四,因为,说心里话,如果在此事上伊万和卡嘉拜托我为你出力,我也会去行贿的,我应该跟你说实话。所以我没有权力批评你自己决定要采取的措施。我可以跟你说的是:我不可能责备你,在此事上我怎么能批判你的是非呢,这难道不是奇怪的事吗?好了,我大概讲清楚了一切了。”
“但我会谴责我自己!”米嘉很激动地说,“我必须逃跑,即便你不讲,我也已决定了这么做:米嘉·卡拉马佐夫如何能不逃?但是我还是要谴责自己,而后终生为此祈求宽恕!耶稣会士们不就是这样讲的吗?你我现在就是如此,对吗?”
“是的。”阿辽沙灿然一笑。
“我很喜欢你,因为你对我讲的都是无保留的真话,不隐瞒任何东西!”米嘉快乐地笑道,“这样说来,我抓住了我的阿辽沙原本是个耶稣会教士!为此我应该吻你!好吧,现在我就把我的心的另外一半也掏给你。我是这样考虑和决定的:如果我要逃跑了,就算是带着钱和护照,就算是逃到美国,我还是有一个这样的令人鼓舞理由;我不是贪图快活、寻找幸福而逃跑,我只是真正去另外一个流放地,有可能和西伯利亚差不多!我说的是实话,阿列克塞,真的差不多!对于美国我现在就恨,现在就想让它去见鬼!就算我和格露莘卡在一起,可你看看她:她哪一点像美国女人?她是俄罗斯女人,彻头彻尾的俄罗斯女人,她肯定会怀念俄罗斯这片故土,我将时刻都看到她为了我而害上思乡病,因我而背起这十字架,可她到底又犯了什么错呢?再者,我会受得了那里的不入流的东西?尽管他们有可能都比我强。我恨那美国,现在就恨!就算他们人人都是调整机器的高手,有很高的本领,——我根本不希罕,我跟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不是相通的心!我爱俄国,阿列克塞,我爱俄国的上帝,虽然我是个浑蛋!到那里去我会被憋死的!”有晶亮的泪花在他眼里闪现,他的声音也因哽咽而开始颤。
“听着,阿列克塞,我是如此决定的,”他强制住激动的心情又接着说,“一旦我和格露莘卡到了那里,就找个人迹罕至、野熊出入的僻静处耕地做活。我认为那里也能现偏僻的去处!听说在那里的野荒地区还有红色人种繁衍生息,我们就要去那里,到最后的英希干人那里去!马上我就和格露莘卡开始学习语法。先花上三年时间干活、学语法。在这三年期间,我们要把英语学得就如真正的英国人一般。一旦学好了——马上就跟美国再会!作为美国公民我们跑回到俄国这儿来。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来这个小城!我们会在南方或北方找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到那时我们的模样已经变了。我会让大夫做一颗假疣子在我脸上,他们的机器总有办法做到的。要不然我就自己戳瞎自己的一只眼睛,留上一尺来长的花白胡子(那里因思念俄国而白的)——我保证,那时是没有人能认出我来。就是认出来,也不过再把我们流放到西伯利亚去,那也是我们命中注定要遭此难的!我们也可能在俄国某个偏僻的地方种地,我就扮一辈子假洋鬼子。我们这样就可以死在故土。这就是我的计划,而且永不改变,你赞成吗?”
“赞成。”阿辽沙不想违他的意愿。
米嘉沉思片刻,忽然接着说:
“法庭上的人是要把我往死里整的,他们整人的本身也够毒辣的!”
“就算不如此,你还是会被定罪的。”阿辽沙感叹道。
“是的,我在这儿已经让人厌烦了!让上帝来宽恕他们吧,但心里依然难受!”米嘉沉痛地呻吟道。
哥俩又是一阵地静默。
“阿辽沙,你就爽快点宰了我吧!”他已沉不住气,“跟我说,她是不是马上就到!她讲什么了?怎么讲的?”
“她讲她会来的,但是不是今天我不能确定。这使她很为难!”阿辽沙不无担心地瞅着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