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大杯!或许是一杯半吧?”
格里果利似乎有点儿清楚了他的意图,不再开口了。
“一杯半纯酒精,——是不是过了点头,您说呢?不用说是通往花园的门开着,就连“天堂之门洞开”也会看得清清楚楚啊,难道不是吗?”
格里果利依然缄口不语。又一阵笑声。审判长的身躯也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
“您能否肯定,”大律师菲久科维奇紧追不舍,“在您看到通往花园的门开着的那个时候,您不是在梦中?”
“我那时站着。”
“这还不能证明您不是在梦中,”笑声再次于大厅中响起,“如果在那时候有人问您什么事,——比如问您今年是哪一年,您是不是答得准确?”
“这我不能保证。”
“那么,今天处于哪一年?按我们的计算方法把耶稣诞生算作元年,今年是哪一年,您知不知道呢?”
格里果利眼睛盯着这个给他洋罪受的人,呆立在那儿不知所措。从外表情态上看他显然真的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那么,您或许还不知道您一只手上有几个手指吧?”
“我是个低下的仆人,”格里果利忽然一字一顿、十分清晰地大声说道,“如果大人存心拿我逗乐,我只好忍气吞声了!”
这时,大律师菲久科维奇也好像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没等到尴尬来临,审判长干预了,他很客气地提醒辩护人,不应该提这种太不恰当的问题。菲久科维奇也于此时宣布他的提问已经结束,并不失尊严地鞠了一躬。
一个喝了过量的酒精治病草药的人,并有可能看到“天堂之门洞开”之类的幻景,而且还不知道今年是耶稣纪年的哪一年。那么这人所提供的证据有可靠性吗?这就给公众和陪审员的心中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怀疑的影子。而这正是辩护人的目的。但在格里果利还没退下去的时候,又生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故事。讯问格里果利的最后一道程序开始:审判长问被告对刚才的证词是否有话可说。
“除了关门的事之外,他全说了实话,”米嘉大声说,“我感谢他在我小时候为我捉虱子;我感谢他不记恨我打他的事。这老头儿一辈子诚恳老实,对我父亲的忠心比七百条哈巴狗还要多!”
“被告,注意用词!”审判长再次出严厉警告。
“谁是哈巴狗!”格里果利低声抗议。
“我是哈巴狗,我是!”米嘉高叫起来,“如果他受了这话的伤害,那我自己把它认了,我向他致歉:我是畜生,我从小就对他很蛮横!我对伊索同样无礼!”
“哪个伊索?”审判长怒气冲冲地问。
“小丑伊索!……我指的是我父亲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
审判长再次提出警告要他小心用词,使审判长的警告已达到一而再、再而三的地步。
在讯问证人拉基津的程序中,辩护人依然做得十分高。拉基津,是检察官非常看重的最有力的证人之一。事实上,他接触过很多人,看到过很多事,又擅长言谈,十分了解卡拉马佐夫父子四人,堪称知之甚详。这个人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当然,关于装着三千卢布的信封的事,他也是耳闻于米嘉。但是,凡是能给米嘉英雄增添光彩的事无不详细道来。其中包括米嘉在“京都酒店”纵酒闹事的“光荣而辉煌”的历史和“澡擦子”斯涅吉辽夫的那件事。但有通天知觉的拉其津却对父亲在田产结算中占儿子便宜的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是用看不起的口吻泛泛而谈:
“任何人看了卡拉马佐夫家的混沌帐目都会头昏眼花。谁也算不清他们到底谁欠谁的,谁也断不明他们父子谁对谁错!”
他把本案描绘成树老根深的农奴制的残毒,说它是俄国体制不当而陷入混乱状态的必然结果。反正,他是抓住了一次表高见的机会。这次案件使拉基津先生第一次崭露头角,开始为人所注意,检察官知道这位证人写的一篇评论此案的文章已被某家杂志表,检察官读过它并在以后的言中引用了该文的看法(如果读者有兴趣往下读,将获知此事)。
控方的地位被这位证人描述的阴森恐怖的图景大大地巩固了。从总体上看,拉基津的见解以其独特的思想和横行于空的气势搞得公众五体投地。在他谈到农奴制和俄国当前的混乱状态等处时,还颇有几下掌声响起。
但是,拉基津毕竟还嫩了点儿,他犯了一个错误,但这个小小的错误立刻被敏锐的辩护人抓住并出色地加以利用了。那是在回答关于格露莘卡的问题时,他由于陶醉于自己的精彩言,没有及时收回翱翔于九重天外的自己而继续天马行空,竟然驾着鄙夷的口吻说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大罗芙娜是“商人萨姆索诺夫宠养的姘妇”。当然,事后他立即后悔了。虽然他愿意付最高的代价收回那句话,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辩护人就在这一点上揪住了他。大律师菲久科维奇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掌握了如此鲜为人知的细节使得拉基津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