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唯有他一个人!”米嘉最终确定。
“你在哪里?”老头儿又问道,同时头伸出更远,连肩膀也带出来了,他仔细地看了窗外左右,“快来,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快来瞧!……”
“他指的是信封里的三千卢布,”米嘉知道。
“你究竟在哪儿啊?……是不是在外面?我这就去给你开门……”
老头儿朝通向花园的右边望去,拼命地看黑暗中有没有他想见的人,几乎要爬出窗子。即使听不到格露莘卡的声音,只要瞬间他也会跑去开门。米嘉躲在一旁偷视,身体纹丝不动。令他如此作呕的老头儿的侧面轮廓下垂的喉结、钩状的鼻子、淫笑的嘴唇——这一切都借助左边斜射出的灯光看得一清二楚。米嘉顿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瞧,他就是你的情敌,就是他,一直折磨你,逼得你生不如死!”——这是一种强烈习恶的冲动,四天前,阿辽沙在亭子里问他:“你怎么会想要杀父亲?”他回答时似乎预料到了阿辽沙所提到的这种来势凶猛、渴望报复的习恶。
“我不知道,我不敢肯定。”当时他讲,“可能不杀,也可能杀。我讨厌他的喉结、他的鼻子,他的眼睛和那无耻的淫笑。简直难以抑制自己……”
恶心的感觉在剧增,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米嘉已失去自控,猛然拔出腰间的那根铜杵……
后来米嘉自己说:“当时上天看护着我。”正是那个时候,病中的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在床上醒过来。当天傍晚,他对本人实施了斯麦尔加科夫曾向伊万·弗尧多罗维奇讲述的那种治疗方法,就是由老伴帮忙,用一种极浓的秘方药汁掺上伏特加擦遍全身,然后在老伴冲他念念有词地作“某种新祷声中喝下去,之后躺下睡觉”。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也品了几口,由于她不会饮酒,在老伴身边睡得极深。
夜里,格里果利醒过来,经过片刻思考,虽然很快又觉得腰椎一阵刺痛,但还是从床上坐起来。接着他又想了一会儿,下床穿好衣服,或许他隐隐感到一阵内疚,因为庭院在这“危机四起的时刻”无人守夜,而他却在安然睡觉。因癫痫作而病倒的斯麦尔加科夫躺在隔壁斗室里毫无动静。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则无任何举动。“老婆子不胜酒力”,格里果利向她看了一眼说道,然后一步一步勉强走到门外台阶上。当然,只想从台阶上观看一下,因为行动不便、腰部和腿部还疼痛难忍。但是就在这时,他想起夜晚还没有给花园门上锁。他有个严谨认真,固守陈规的老习惯。于是他忍痛向花园门走去。意料之中,门果然大开着。他不自觉地跨进花园,可能他觉得不对劲,也可能听到了什么动静,但朝左边一看,却现老爷卧室的窗户没关,此时已无人从窗户向外张望了。
“窗户为什么开着?又不是夏天!”格里果利想了想,就在这时,只见他正前方的花园里有什么东西晃动起来。黑暗中好像有人正在他前面四十步上下的地方跑开,这个黑影动作快得惊人。
“老天!”格里果利一惊竟然忘记了腰痛,奔向前拦截正在逃蹿的黑影。他选择近路,当然他对这个花园路线是熟悉的,黑影逃向澡堂子方向,到了澡堂子后面便直奔围墙——格里果利死盯着那个人,不让他从视野中消失,一边拼命地追赶。他到围墙下面时,正好逃跑者在翻越围墙。格里果利大喊一声,冲上去死死扯住那人的一条腿不放。
不出所料,预感没有错,格里果利认出了那人,正是他,正是那个“杀父的恶棍”!
“杀父的逆子!”老仆的喊声顿时震惊街坊四舍,但再也没有第二声了,他像被雷轰顶般地应击倒地。
米嘉又跳回花园,俯身去看倒地的老仆。他下意识地把手中的铜杵扔向路边的草丛。铜杵落在距格里果利两步之遥的地方,没掉进草丛,而是躺在花园小径最醒目的地方。他看了一会儿仍躺在面前的格里果利。米嘉伸手去摸他,他满头是湿淋淋的鲜血。事后回忆起来,当时他拼命地想“弄明白”,他是仅把老仆打晕了,还是已砸碎了老头儿的头颅呢。但是血依然流个不停,热乎乎的细流沾满了米嘉颤抖的手。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的白手帕——那是去见霍赫拉科娃时故意随身带的,把它盖在老头的头上,赶快抹去额上和脸上那湿湿的东西。可是手帕即刻便湿透了。
“老天爷呀,我这是干什么傻事呀?”米嘉猛然醒悟过来。假如我砸碎了他的头颅,那还怎么看得清楚……。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样!”他非常绝望地增加一句,“如果确认打死了,那也无法挽回……。也是你老仆太不幸,只得委屈你躺下吧!”他提高嗓门自言自语。
说完后,他飞快地冲向围墙,翻越墙头跳进胡同里,撒腿便逃。他边跑边把左手里的鲜血浸透的手帕塞进长礼服的后兜。在他疯狂地朝前跑时,被黑暗中路过的几个行人碰上了,事后他们都依稀记得,那天夜里他们看见一个疯狂奔行的男人。
米嘉又跑回莫罗佐娃的宅院。刚才他一走,菲妮娅就立即去找门房领班纳扎尔·伊万诺维奇了,请求他“看在上帝份上,看在主基督的份上,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万不可再让大尉踏进大门半步”。纳扎尔·伊万诺维奇答应了她的请求。可事不凑巧,女主人现在让他上楼去,他不得不离开一会儿,这时恰巧碰见刚从乡下来的外甥、二十来岁的一个小伙子,就命他代一下班,却忘了叮咛不让大尉进门的事。米嘉跑到宅院敲门。小伙子立马认出了大尉,由于米嘉曾多次给他小费。他赶紧开门把大尉让进来,并且满面春风地跑去告诉米嘉,说:“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不在家。”
“她在哪里,普罗霍尔?”米嘉嘎然止步。
“约摸两个钟头前坐季莫菲驱车去了莫克罗耶。”
“去那儿干嘛?”米嘉大声喝问。
“这我怎么知道,大概去一位军官那儿了,是一位军官派车来接她去那儿。”
米嘉再无心理他,疯似的闯进去找菲妮娅。
五、突然的决定
此时,菲妮娅和奶奶在厨房里,两人正准备就餐。由于特别关照了纳扎尔·伊万诺维奇,所以她们没有从里面给门上锁。米嘉闯进去直扑向菲妮娅,死死地掐住她的喉咙。
“快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在莫克罗耶跟什么人在一块儿?”米嘉猛烈地撕喊。
两名女仆吓得面如土色,失声尖叫。
“哦,我告诉您,全告诉您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毫无保留地告诉您,”吓得菲妮娅神经错乱般重复着那句话,“她上莫克罗耶的军官那儿了……”
“哪一个军官?快告诉我。”米嘉急切地问。
“她五年以前的那个军官,就是他那时扔下她一走了之,”菲妮娅仍然紧张地说得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