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之前我刚看完这一节。
“确实如此,”他读了以后苦笑着说,“是啊,随随便便找出一节然后塞给别人看太容易了。可这些书是谁写的呢?难道是人写的?”
“是圣灵。”我说。
“哼!说的好听,”他又是一笑,但这已几乎是憎恨的一笑。我又翻到福音书的另一个地方,《希伯来书》第十章第三十一节:
“落在永生上帝的手里,真是可怕的。”
他读了以后把书一扔,浑身哆嗦起来。
“好可怕的一句话,”他说,“这两条你挑的很高明。”他离座起身,“行了,让我们分手吧,我们也许只能在天堂里见了。这样我‘落在永生的上帝的手里’已经十四年了,多么可怕的十四年,明天我去恳求这双手能不能把我放了……”
我放弃了想和他拥抱,亲吻的想法——他的脸太可怕了,目光呆滞。他出去了。
“主啊!”他这一走不知要走向何方!”我呼唤着上帝。
我跪在神像前把他的事原原本本的哭诉给圣母。就这样快到深夜十二点,我正含着泪祷告的时候。突然,我的房门被打开了,他又走进屋子里来,我看着他,愣住了。
“您到哪里去了?”我问他。
“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大概是手帕……,好吧,即使我什么也没忘,再让我呆一会儿吧!”
他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面前。
“您也坐下。”他说。
我坐下来,大约坐了两分钟,他静静的看着我,然后对着我笑了一下——我永远忘不了的一笑——然后他站起来,紧紧的抱着我吻了一下……
“记住我又再次回来这件事,”他说,“你听见没有?记住这件事!”
这是他头一次对我不用敬称“您”字。然后离去。
“看看明天会生什么!”我心里想。
不出所料。这天晚上我不知道第二天就是他的生日,由于我的深居简出,我不可能听到这个消息。每年他的生日都要大宴宾客,全城的头面人物都纷纷到场,这一回也同样如此。宴毕,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大厅中央,由于他的上司也在场,他便向所有的来宾宣读那份文件,这份文件对他罪行做了详细的描述。在文件的末尾他说:
“我从上帝那里得到了启示,以后将我做为一个恶魔排除出人的圈子并甘愿受罚!”
接着,他把自己保存了十四年,认为足以证明自己罪行的东西当场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他偷走的几件死者的金饰;从死者脖子上取下的一个十字架和一个内有她未婚夫肖像的小盒,一个记事本和两封书信——她的未婚夫告诉她即将回来的信以及她只写了个开头的回信,留在桌子上准备第二天寄出。他为什么要在作案后带走这两封信?他又为什么事后没有把这些不利于己的罪证加以销毁却保存了十四年?
于是生了这样的情况:人们都吃惊万分,慌成一团,大家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听完了他的自述,却没人愿意相信,认为是一个疯人的谵语,而几天以后社交圈内议论的结果更是一致——这个可怜的人疯了。虽然当局和法院仍须受理这个案子,但随即便作罢。执法部门也考虑过提出的物证和信件,但却认为,即便真如他本人所说这些证据是可信的,只凭它们也无法起诉。何况物品这些东西还有可能是死者赠送或让他代为保管的。随便提一下,我听说经过死者许多亲友鉴定这些物品属于死者,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可是,这件事到此还不能算结束。
五天以后,人们听说这位身心疲惫的受难者病倒了,而且有性命之忧。究竟他得了什么病,我也说不清,据说是心律紊乱,但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他夫人坚持让参加会诊的大夫们对他的心理状态做了一番检查,是精神病已经可以肯定,虽然有很多人向我打听,但我什么也没有泄露,但当我要去探望他的时候,却被他的夫人长时间的拒诸门外。
“这一个月以来,他老是往您家里跑,”她对我说,“他的病是你造成的,他本来就闷闷不乐,特别是最近一阶段,大家都注意到他特别激动,行为古怪,你对他的说教又搅乱了他的思想,是你把他给毁了。”
不仅他的夫人,整个k城的人也开始对我群起攻之,他们冲我喊到:
“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用沉默来表达我的喜悦,我清清楚楚的从这件事上看到了上帝仁慈的心,而且我不相信他有精神病这回事。在他本人的坚持下,我见到了他最后一面,他剩下的时间只能以钟点来计算了。他虚弱的表情,腊黄的面孔掩饰不住他的愉快:
“太好了!”他对我说,“我早就想见到你,可是你到现在才来!”
我没说别人不让我来看他。
“我就要落身于上帝的仁慈中去了。这么多年以来,我头一次感到如此的平静和喜悦,尽管我也知道自己命在旦夕。我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资格爱我的孩子,有资格吻他们了,因为我已经做了该做的事,天国已在我心中。我的妻子,法官,许多人都不相信我的话。将来,我的孩子也不会相信。我认为这是上帝的怜悯。我将在我死了以后,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完美如璧。好了,我现在已经感觉到上帝了,我的心为天堂而雀跃……我尽了义务……。”
他说不下去了,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握住我的手,满脸洋溢着幸福的色彩,他的夫人不时探头看着我们。接着他又悄声对我说:
“你还记得有一天半夜我的去而复返,又回到你家吗?我还一再嘱咐要记住这件事。你知道我第二次又回到你家里是为了什么吗?我是打算去杀你的。”
我不禁哆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