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任与猜忌,从来都是互相的,或许猜忌的开始是由他而起的,但猜忌的最后,却不会因他而落,它会一直蔓延,覆盖所有人。
齐路也逃不过。
“人都是一样的,即使再好的感情也难逃如此的宿命。”齐玟忍不住自嘲。
漫天飞雪之中,翻飞的衣袍与岿然的甲胄遥遥相对。
雪落无声,衣袍与甲胄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曾经的情谊,也隔开了两个始于猜忌,越走越远的灵魂。
正在此时,一阵环佩叮当声自城门内侧传来,打破了雪幕中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眉眼深邃,穿着魏国贵族规制服饰的男人缓步走出。
是戈朗。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齐路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敌国的敌意,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炽热。他径直走到齐路面前,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赞叹:“镇国大将军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从前先王还在时,便久闻将军骁勇善战,一杆长枪横扫千军,今日得见将军,也算了却平生一件事!”
齐路眉峰微蹙,却无半分警惕或愠怒,只是淡淡抬眼扫过戈朗。
他对此人无喜也无厌,也不知此人是何居心,因而只是称谢。
齐玟负手而立,把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之前只当是戈朗找由头,寻个更可靠的人护送,可眼下看来,戈朗此人,对此事确实是存了份私心的。
齐玟望向戈朗,“今日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倒也算是一段奇遇。”
戈朗这才转身对着他拱手行礼,“皇上说的是。能在白马关前,与大将军如此近地交谈,实在是一桩奇遇。”
“只是边关风雪大,不宜久立,不如咱们入内再谈。”
齐玟话音刚落,戈朗含笑应和,“这是自然。大将军也辛苦了。”
齐路有意放慢了脚步,他望着刚才还状似热络的二人的背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自心底漫起,他些幼稚地微微抬头,任由漫天风雪扑打在脸上,想要依靠细密的疼痛保持尽可能的冷静。
他睁眼,只有乱舞的雪粒与暗沉的天幕。疼痛并没使他冷静。
太荒诞了。
齐路这么想。
为自己的行为,也为刚才的场景。
他亲手扶持上位的弟弟猜疑他,与他处于对立的敌人却说崇拜于他。
他从前杀魏军的时候,从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半魏国血液,然而,现在,他似乎能感受到那所谓的异国血液正在汩汩流动。
他在齐国边关长大,即使身上流着一半魏国的血,他也还是决定为了齐国而战。
现在想想,这样的想法难道不荒诞吗?若是他在魏国长大,是不是也会为了魏国而战,屠杀齐人呢?
雪,依旧在下。
齐路觉得眼里一阵冰冷,有雪落了进去。
手上却一阵暖意,有个人握住了他的手,他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
这场雪下的太早了。也太诡异了。
这场初冬的雪,朔北人都以为会是适可而止,没想到是却是变本加厉。
有人大喜,“这是瑞雪兆丰年。”
有人摇头,“天象有异,大凶之兆啊。”
齐路不知道这场雪是喜是忧,或许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场雪,并不为任何因果而落下。
身上的甲胄太冷了,所以哪怕是一点暖意,也让他无比专注,于是他垂眸,望向那一点暖意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