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光慢步走着,风一吹,心乱如麻。
周庭光刚得了消息。
齐玟要召齐路来白马坡。
他原先还得意于齐玟重用自己,要他办送归戈朗一事,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是刀尖舔血。
若是左临风护送,他对左临风行此险招,只算是心中有愧,可眼下换成了齐路,他便有些进退两难了。
他还有把柄落在江南竹手里。
那次公主带孕出逃,他一时疏忽,急报被压下。皇上虽未起疑,只当是江南竹从中作梗,可这怀疑与否,全凭江南竹一句话——既能替他遮掩,也能反手污蔑。
而江南竹生性狡诈,所谓诚信忠义,在他眼里不过是狗屁。那封被截下的报书,他本可扣下不还,却偏偏将其完璧归赵。只等他拿着报书登门,他也是傻气,这一去一回,他便彻底落入江南竹设下的局,亲手将把柄送了出去。
齐玟生性多疑,更何况他曾追随齐路,本就难受重用。若是齐玟再起疑心,即使可性命无忧,恐怕也再难获重用。那他这些年的心血与筹谋,便要尽数付诸东流了。
若是配合皇上,江南竹那里无法交代;若是配合江南竹,只怕他项上人头恐要不保。
纠结思索之间,他都未察觉细雪已如盐般自墨色天幕悄然飘落。
谁也不曾料到,才是初冬时节,边关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寂寥的雪夜里,几盏孤灯在寒风中忽明忽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正从远处缓缓传来。
周庭光慌忙侧身,低下头,只见素白狐裘,裙摆似雪,再往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向着他而来。
“周将军。”
周庭光这才敢抬眸看向来人。
雪色与月色交映之下,齐瑜的面容如雕玉般精致,肤若凝脂,眉眼稠丽。看清她的那一刻,周庭光呼吸蓦地一滞,就连握剑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殿下。”
齐瑜在他面前停下,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花,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周将军,别来无恙。”
周庭光没料到,“臣不敢忘殿下。”
话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失言,脸也烧起来。
毫不遮掩地,齐瑜竟是缱绻地望着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雪。只那一碰,指尖的温度好似透过了厚重的盔甲,烫得他心口也一颤。
周围几盏灯退后,为他们留下一片清白小巧的天地。
“我去魏国。皇上说要选几个随侍大臣。”
此话一出,刚才还心颤不已的周庭光骤然冷静下来,就连落在头上的雪停了,他也没意识到。
他只咂摸着着她的这句话。
他知齐瑜对他的心意。因此,若是齐瑜求了皇上,钦点他去,该当如何?
皇上对他,不冷不淡,他的职位,不高不低,送走一个他,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好留恋的,他也无法反抗。
可他到了魏国,能有什么未来?不过是一辈子围着齐瑜鞍前马后。
周庭光殷切地盼着她的后一句,然而却迟迟没等到,略显着急地抬头,却撞进了她颤动着的、哀伤的双眸。
“可我知道,周将军还指望着在朝中娶一位大臣家的小姐,扶摇直上。”
齐瑜心中酸涩。
她多少了解点周庭光。她知情义千金也不抵他的事业前程,可她却还是想赌一赌,赌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但眼下,她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的犹疑模样,确定了,也释然了。
齐瑜后退一步,目光掠过周庭光的眉眼,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挡雪,袅袅婷婷,微微一颔,“皇上召我,周将军,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