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忙上前为他铺上新纸。
齐玟瞥到了他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个凸起的小骨头。
齐玟开始注意到他就是因为这个凸起的小骨头,他问过,“是因为长期磨损吗?”
一群人垂手侍立在一旁,舟行也在其间,受宠若惊道:“回皇上,奴才很小时手腕上就有这个小骨头。”
齐玟抬眼看他,清秀的长相,瘦瘦的,高高的,看着像是读过书的样子,有些书生气。
他那时刚好缺个秉笔太监,况且舟行在司礼监待的时间也不算短。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至于舟行这个名字,只是因为他那时心里想着的一句诗,“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齐玟不喜欢他的第一个名字。
他的第一个名字叫二绿。
舟行默默退去一旁,很是小心谨慎的样子,不过才退了半步,一阵凉意便划过脸颊,他慌忙用余光一瞥而后十分迅地跪下了。
太监骨头都软,他们一进来大太监就教育过他们了,骨头硬的活不久。
只见刚才还蘸饱了墨的笔被扔在桌子上,黑的墨在新铺的纸上绽开,到处都是。
他立时就知道了那阵凉意的来处,心也跟着凉了。
他全然不知自己哪一步行差踏错了,直喊着奴才该死。
齐玟厌恶舟行的低姿态和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他喜欢万美人,就是喜欢她的娇横,后宫独一份的娇横。
自己应该是喜欢这样的姑娘的,他这么想。毕竟在此之前,他还从未觉得自己喜欢过谁。
宫中来去这么多女人,偶尔一两个,有新鲜感,虽宠却不爱,也很快就过去了,对于皇后,更是情淡,这么些年,连新鲜感也无。
万美人,算是这些年的里的一个例外。
他以为自己是喜欢万美人的。
然而,一时的怒涛卷过,他竟然现自己并无悲伤,只残留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无尽的空洞。
可笑至极。他是皇上,九五之尊,却比不上一个寒酸的青梅竹马。
一个破银簪子,他好奇之下索要,允了便罢了,她却不肯,何以如此蠢笨?若不是如此,也不会牵扯出从前有关青梅竹马与银簪子的一段前尘往事,白白地送了性命。
他那时怒意上头,竟一时冲动地想问她,待自己是否有真心。
现在想来,可笑至极,幸好没问出口,否则怎知那女人会不会在心中嗤笑。
然而心中却怅然所失。他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却不知道为何,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爱。
齐玟原本动了怒,皇帝的怒,总是携风带雨的,他也不例外,然而当他望向舟行,偶然间又瞥见那个长在手腕上的小骨头,他的心却又很快地安静了下来,仿佛那小骨头是一座小山,压着他的眼睛和他的心。
他的心中的那份空被不知名的情绪塞满,又酸又胀,残余的愤怒一扫而空。
这凝滞的气氛持续了许久,舟行急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他自己每听见一下都要腿软一下。还好是跪着,否则早就软虫一般地倒地不起了。
良久,他才终于听见一声叹气,一声长长久久的叹气,如蒙大赦般——皇上的心情似乎有所缓和。
抬眼偷望,齐玟面上笼罩着的乌云已然消散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