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只乌鸦。
沈逐青从香囊中拿出一叶干枯的海棠花瓣,是暗沉萧寂的褐色。
黑色的鸟用喙衔着,冲他歪了歪脑袋,沈逐青轻轻一拍他的脑袋,它不再逗留,直冲上天去,而后与黑暗融为一体。
沈逐青转身,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和那个躺在殿内的人。
沈逐青关上殿门,踏步进去,很意外地,那人竟然转醒了过来,那一堆塌陷的袍子里藏了什么小动物,中间一耸一耸的。
从前站在高处,生杀予夺,睥睨天下的人,眼下正在冰冷的地面上挣扎,像菜市场里掉在地上,无人现的,将死的鱼。
沈逐青走到他面前,仁惠帝抬起头,他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抬起头,一双混沌的眼直直地盯着他,“沈逐青。”
这次喊对了。
“扶朕起来…”
气若游丝的声音,先是丝丝缕缕地缠在沈逐青的耳边,而后飞蛾扑火般往他脑子里钻,沈逐青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似乎不满于他的沉默,仁惠帝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脚腕上,沈逐青脑子里那紧绷着的一根弦刹那间断开,情绪滔天般汹涌而来,直直地冲向脑门。
仁惠帝短促地尖叫一声,因为沈逐青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断地收紧,从手腕上传来的疼痛使得他下意识地尖叫,意识回拢,他大骂沈逐青,“狗奴才!你……”
这句话将沈逐青彻底激怒。
仁惠帝下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口鼻就被争先恐后挤进来的水堵住了。
沈逐青脊背绷紧,手指紧紧地拢在一堆枯草一样的头上,手背上青筋暴起,面上终于出现裂痕,因为狠而瞪大的眼睛此刻充满着杀气。
谁是狗?
牙齿在打颤,沈逐青的全身都清楚地感受到了那咯咯的响声,于是全身都打起颤来。
沈逐青觉得义父说的不对,他们这样的人是当得了狗的。
还能当一只很好的狗。
《酉亥杂记》中有写到,狗的原身是狼,而狼是十分记仇的一种动物,它们会花费长时间蛰伏,伺机把仇人一击毙命。
那他怎么不算是狗呢?
被连着灌了十几口水,本就虚弱的仁惠帝再也坚持不住了,他目光涣散,水从口鼻处呛出来,浸湿了他上半身的衣裳,沈逐青松开手,任由他躺倒在地。
只是他的嘴再也骂不出来,不断地有水从他嘴角溢出,他濒死一般,小幅度地打着挺。
流动的水堵在他的口鼻里,把空气能够进来的地方都堵塞着,他眼前是一阵黑一阵亮。
他对死有着极深的恐惧。
他不想死,他太想活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求长生,怎么能就这么屈辱地死去呢?
他想要大声地咳嗽,把那堵塞着的东西咳出来,可他没有力气,连这样平时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他眼下都没办法做到。
而落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在抽搐。
终于在一片黑暗中,他感受到了舒畅。
他大喜过望,眼前的黑暗却像毛笔的墨被水冲洗一样晕开。
晃动的视线,模糊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