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其姝比从前要多话,但尽是些琐碎的话,听起来没多大用。
文其姝给他披上斗篷,又念叨起斗篷,“这是银狼皮毛制成的斗篷,夜里走动间,月光照在上头,像撒了星子,漂亮极了,我得了这匹料子,特地找人给你做的。”
文其姝胖了不少,脸要比从前圆润,自然也就少了些棱角,她一双眼睛看着他,眼波流转间,齐玟竟然想起她那句,撒了星子。
齐玟的内心想的是,她现在终于像他的皇后了,一个聪明贤惠,没有野心,圆润温顺的皇后。
“你哥在筒子巷跟人斗殴那事,我处理了,二哥虽十分不高兴,但好歹对你哥没什么防备,这很好。只不过大事在即,叫他可以收敛些了。”
文其姝将他胸前的斗篷带子系好,“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哥哥的。”
齐玟一只脚才踏出门外,文其姝的近身侍女便端药壶和碗要进去,齐玟驻足,“她病了?”
那侍女立马停下,“回殿下,不是……”
侍女还待要说,文其姝在后头道:“是个偏方,说能助有孕的,说不定还能生下儿子。储丽韫和沈姐姐相继有孕,还都是儿子,齐昶都会走路了,我这肚子没一点动静……”
齐玟回头看她,她很平静,面色如常,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齐玟走过去,掀开那药壶的盖子,铺面而来的腥臭味,他不禁身体后倾,但还是忍着不适去查看。
那壶里的汤药黑乎乎的,借着外头的月光和里面的灯光,齐玟隐约看见了一块木白色的地方,看上去是块骨头,上面还黏着褐色的斑点,不知道是什么,药壶打开时间长了,腥臭味也多了,这些味道争先恐后地挤进空气里,让早上原本清新的空气也变得腥臭起来,像是腐烂动物的脏血。
他侧着身子,余光瞥见站起来的文其姝。
她正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这个黑漆漆的药罐,仿佛里面是什么良药。
齐玟见过这样的姿势,他曾路过刑场,那是正在给一个贪官处以斩的刑罚,贪官其实没贪多少,他实在是太穷了,他活不了,但总要让妻儿活下去。
那些人也是用这样殷切的姿势,他们正等着,等着那头一茬血,说是把那血涂在门框的最上面上,就能保家里一年的富足。
男人不好意思去,就让女人们去,那些女人离得尽可能近,血溅到脸上也不擦,反而尖叫一声跑开,赶着在血凝固之前把血抹在门框上。
这一瞬间,齐玟忽然觉得,文其姝与那些女人们重合了。
他从前给文其姝加诸的许多在这一瞬间裂开了,文其姝也就是个普通的女人。
他这么想着,并努力说服自己去相信。
他需要去相信文其姝。
她起初的棱角与野心不过是为了攀上他这一条大船,一旦攀上了,她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她也会像其他普通女人一样,整日絮絮叨叨一些傻事,相信那所谓的助子汤药……
齐玟果然镇静了许多,各种意识回拢,气味也变得刺鼻,他有些受不了这气味,托说汤药要冷了,叫她赶紧送进去,自己快步离了院子。
文其姝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的左边是一盆紫色的花,右边是一个花瓶,花瓶很高,挡住了右面的烛光,落下的阴影正好打在她的腮上,像是黑暗切掉了她一小半的脸,于是,她的脸便看着十分尖,甚至比她从前瘦的时候还要尖锐上许多,像短刀的刃。
侍女将药端过去,放在桌子上,没有着急将药倒出来,回头见门没关,又到门口,张望半天,才将门关上。
文其姝自己倒了药,抿着喝了一口,忍着恶心,眉间耸动,眼睛眯起,终于才咽下去,嘴里也有了腥臭味,而后,她起身,毫不犹疑地将那一碗煎了一个晚上的药汁都倒在了左侧的花盆里。
那汤药冒着泡地渗入土里,还冒着丝丝热气,这是一盆紫姬菊,是春日之花,冬天开放,据说象征着期待和美好。
她已经这样做了许多次,饶是这样,这株紫姬菊也没死,每次端进来,又是那副活泼可爱的模样。
能吃苦的花。
文其姝有些好奇地想。
到底能吃苦到什么程度呢?
泥土是包容的,不仅汤药的汁被黑色的泥土吸收,就连那腥臭味也一同被容纳其中,文其姝紧紧地盯着那泥土,直到它一丝热气也不再往外冒出,她才告诉侍女,“把花端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