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惠帝从前没当皇帝时觉得,人自由自在,富贵逍遥一生才是最舒服的,可当他当了皇帝之后,万人之巅,指点众生,做惯了拥有生杀予夺权利的人,哪里还想要去做被生杀予夺的人呢?
他享受着这些人被动着屈服,被动着下跪的模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撩开那轻遮的帐子,他一步一步下了那高台,他站到齐路面前时,长长的道服还蜿蜒在台上,灰色的,像蛇的尾巴,而真正的蛇,此刻正吐着信子,“这些事,你都有证据?”
齐路的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抬头,无波无澜地与仁惠帝对视,而后双手举过头顶,他向来不喜的宽大袖袍遮了他的脸,而后他伏身再拜道:“儿臣…并无…只是推测。”
仁惠帝道:“事莫贵乎有验,言莫弃乎无征。无凭无据之事,怎么就能确定?”
齐路又拿出了那股莽劲儿,高声道:“父皇…臣!”
仁惠帝惧怕这个儿子,却又想看他折了翅膀的滑稽模样,他冷笑几声,打断了他的话,只留下一个形销骨立的高大背影,大声道:“大皇子齐路,失职渎职,擅离职守,着,罚俸一年!杖责四十!”
只捡了轻的罪说。
齐路伏在地上,脸对着黑漆漆的地面,唇角却勾了起来。
高保就站在真武殿外,一听到声音就匆匆进了来。
齐路站起,并不多说,只一振衣摆,“儿臣领旨!”
齐路是自己走回府中的。
墨丸院和云舫院,一个是书房行蜀斋所在,一个是主屋所在,中间一个小园子,名为理趣园。
齐路只踟蹰几步,便快步向着云舫院走去。
“高大夫呢?”
六子见他腰上的衣服被血洇湿了大片还在走动,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殿下!您找什么人?高大夫早就派人请了!”
进院子要过一道月洞门,门旁开了些花,高矮都有,参差地装点着这门,叫人不能一眼将里面的景色都收入眼底。
也正因如此,这二人在门洞口撞上了,江南竹练舞,要身形瘦削,从前节食过,即使现在不必再如此伤害身体了,但看着还是轻飘飘的。
齐路步子迈得不算大,在转弯进院子时还特地放慢了步子,只能算是一碰,江南竹便晃当了几下,齐路一把扶住他。
江南竹并没有过多停顿,他蹙着眉,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怎么样?”
齐路低头看见他慌乱的样子,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内心都涨涨地被塞满了。
左临风说的没错。
江南竹确实是个水一样的男子。
他无孔不入,从他防得几乎密不透风的世界里渗透了进来,将他空缺的边角都塞得满满的。
大概过去的齐路太过内敛,太过沉闷,也太过孤寂,所以总是抵挡不了他像水一样的痴缠和温柔。
他似乎总在感情上空缺这么一点,而江南竹的出现,是那么的恰如其分,恰好补全他的空缺,让他忍不住生出侥幸之心,生出爱恨欲念。
他不说话,任江南竹着急地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入院子里。
秋意渐浓,院子边上种的一株枫树已经要转为棕色了,只是里面还夹杂着一点绿,看着并不是很稳定,却有一种层叠的美。
“趴下。”
齐路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
此时,江南竹的眼中,没有任何的谄媚和曲意逢迎,只是担忧。
齐路或许真的痛疯了,他忍不住抚上他的面颊,看着他的眼睛呆愣了一瞬,而后再次染上一丝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