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临风道:“奇怪的是,说是贪污了兵器的钱,可我们几万万的兵器,赵正又贪了这么些年,按理说至少得有百万两之巨,我却听说,从赵正府里抬出来的箱子,就是那箱子都是银子打的,也没那么多,难道都孝敬他老丈人去了?”
齐路抬起眸子看左临风,声音莫名有些阴恻恻的,“皇上不是近来又开始兴建一个道观么?”
左临风愣住了,在他的脑中,这句话的浮现,终于将另外一句话上那无所依附的细线吸引过去,二者相连,像是蜘蛛要织就大网的开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书房为了通风,没关窗,夏风一吹,他脖子裸露的地方感到一片冰凉。
他不常入京,这是第二次,上次来时,他还只不过才十四岁,凭着一股莽劲儿,被朔北王萧忌北看中,留在身边,跟着他回京述职,眼下升到参将,跟随着的朔北王已战死,他再入京,京城繁华如厮,他也还是对这京城的风云一知半解,懵懵懂懂。
他的职位虽高,但到底都是依靠打仗得来的,一没关系,二无算计,他从未真正经历过朝廷的腥风血雨,对于朝局的了解也只是凭朝局牵动着的战场来管中窥豹。
牵一而动全身,他却从未能看清这“全身”,也没懂这“一”究竟在哪。
他不懂这个仁惠皇帝,只知道他喜好炼丹,大大小小建了许多的道观。
左临风生于朔北,长于朔北,朔北在边疆,与其他富丽繁华的地方不同,他们那里环境恶劣,只体面地活着这一条,就已经耗费他们许多的力气,忠君爱国这样的情怀离他们太遥远了,那是那些不用费力活着的人要思考的东西。
曾经他们朔北也有王,朔北王萧忌北,只是三十四岁时,他战死沙场了。
那年,失去朔北王,朔北边境便如纸糊的一般,朔北被侵入,二十六岁的朔北王妃邹文霖不愿降,更不愿逃,带兵抵抗失败后,自尽于朔北王府。
只有时年八岁的小郡主和三岁的小世子逃了出去。
可惜,体弱的小郡主没能活过当晚,左临风和齐路找到二人时,她抱着三岁的弟弟,身上都凉透了。
萧忌北为何而死,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不是死于战争,而是死于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堂算计。
久久不来援助的兵马、弹尽粮绝的军队、破釜沉舟的一战。
萧忌北死了,朔北王府就此陨落。
直到萧忌北死后,左临风望着藏匿在乌蒙山后一涌而出的大军,久久无法动弹。
原来,一直都是有援军的。
左临风也不会多问,他已经不是十四了,该问的,不该问的,这些他还是懂的,于是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朔北啊?”
齐路问他:“不喜欢京城?”
左临风道:“不喜欢。京城的水甜,但我还是喝惯粗的,京城虽处处繁华,可我还是喜欢街市遍地的尘烟,有的时候真想黑三那些人,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哪有像京城里这些人的,高兴也是笑脸,不高兴也是笑脸,哪天我要是死了,都是被他们笑着送走的。”
闻言,齐路似有触动,微微扬起唇,看向窗前浮动在阳光中的尘烟,“我也不喜欢,大概一年后,一年后,我们就能回朔北了。”
外面来了动静,“小君殿下来了。”
左临风过去开的门。
江南竹今天一袭白,站在外面,光都不如他显眼。
左临风礼数周全,江南竹端着托盘进去,只略略颔算是回礼。
齐路没抬头,但他知道左临风一定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
“我想着这会儿应该累了,所以叫小厨房做了些东西。”
“我不用。”
齐路头也不抬。
他原以为这人会知难而退,没想到,视线的左上角出现一个青釉碟的边,接着便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殿下,尝尝吧。”
这话说的软,但齐路是个向来不是个心软的人,他终于抬头,目光冰冷地扫视了面前的几碟子小菜并汤,声音低沉冷淡,“谁准许你去随意打听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