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简单的渗水。
这是地下承压水层开始突破隔水岩层的前兆。
齐学斌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前世的记忆如同一把冰刀,在他的脑海中劈开了一个恐怖的画面。
他前世担任萧江市分管工矿安全的副市长期间,亲自处理过三起矿难事故。
其中最惨烈的一起,就是生在隔壁市一座伴生铁矿的透水塌方事故。
那座矿的地质条件和东山几乎一模一样,伴生血铁矿脉嵌套在石灰岩和砂岩的交错层中,地下承压水层距离主矿道不到十五米。
长期的限开采掏空了矿体和围岩之间的缓冲带。
当春季冻土解冻、地下水位暴涨的时候,承压水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冲破了最后那层脆弱的隔水岩层,灌入矿道。数千立方的泥水混合物在几分钟内填满了整个地下采场。
那一次,十九个矿工永远地留在了地下。
他至今还记得事故现场那些矿难遇难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记得那些被泥浆糊住面孔、无法辨认身份的遗体从井下一具一具地被抬出来。
他当时站在矿井口,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担架,在瓢泼大雨中站了整整四个小时,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那场矿难之后,他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喝了一整夜的闷酒。
不是因为政治压力,而是因为那十九条活生生的命。
如果安监到位、如果审批严格、如果有人在灾难生之前喊一声停,那些人就不会死。
而现在,同样的事情正在他的眼皮底下重演。
他看到的这些照片,比前世那座矿的情况还要恶劣。裂隙的密度更大,支护柱的损伤更严重,已经出现了承压水的主动渗出。
更可怕的是,矿方还在疯狂地加大爆破力度,每一次爆破都在加岩层的崩解。
小赵说南面又加了新设备,那意味着赵金彪在扩大开采面。
越挖越深,越挖越快。这帮人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他们脚下这座山已经被掏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空壳子。
齐学斌坐回椅子上,将十二张照片按顺序排列在桌面上。台灯昏黄的光线照在那些黑白影像上,每一帧都像是一张死亡预告。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历。一月二号。
清河县所处的纬度,每年的冻土解冻期通常在二月中下旬。
也就是说,如果今年的气温走势正常,距离最危险的地下水位暴涨窗口,还有大约五十天左右。
五十天。
但如果今年是暖冬呢?如果提前解冻呢?
齐学斌闭上眼睛,前世的气象记忆在脑海中模糊地浮现。
他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汉东省确实经历了一个异常温暖的冬季,腊月中旬就开始回暖,春节前后气温已经升到了零度以上。
那就是说,实际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有三十到四十天。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他要完成证据链的彻底闭合,要打通省级呈报的安全通道,要确保张国强安全撤出,还要在矿难生之前做好一切应急救援的准备。
齐学斌将照片一张张放回锡箔纸里,重新密封好。然后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始写字。
第一行:加取证,目标从地质证据升级为黑金流向。
第二行:联络林晓雅,省安监督查名额必须在本月内落实。
第三行:通知苏清瑜,时间窗口可以确定就在三个月左右,做好海外基金的对接。
第四行:完善防汛应急预案,尤其是东山方向的矿难救援方案。
他在第四行下面画了两条粗线,旁边写了三个字:人命关天。
无论政治博弈如何残酷,无论权力斗争如何阴暗,矿下那几百个被骗进去的黑工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些是逃过债的,有些是犯过事的,有些是走投无路只剩一条命的。但没有人应该因为赵金彪和程兴来等人的贪婪而被活活埋在地下。
齐学斌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的一条缝。凌晨的冷风裹挟着淡淡的煤灰味灌进来,远处东山方向那几簇暗红色的火光依然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这场战斗的倒计时,从今晚开始。
“老张。”齐学斌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再撑一个月。我来接你。”
窗外的风更大了一些。天边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云层正在从南方涌来,那是暖气团的前兆。
今年的冬天,确实格外暖和。
留给他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