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梁雨薇。
“梁小姐,有个好消息跟你分享。”高建新剔着牙,语气轻松得近乎得意,“齐学斌今天在常务扩大会上,当着整个班子的面把他手底下最铁的心腹张国强给骂了个狗血喷头。通报批评,停津贴,无限期下放到基层交警队停职反省。连他自己人都保不住了,这条疯狗的牙彻底被拔干净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高建新正准备继续炫耀,梁雨薇的声音却突然冷了下来:“高市长,张国强被处分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异常?”高建新愣了一下,“有啊,昨晚在大排档喝醉了酒,摔酒瓶砸东西,当街骂齐学斌过河拆桥是白眼狼。这种事都传开了,齐学斌不处分他才怪。”
“喝醉酒骂自己的靠山是白眼狼……”梁雨薇将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语气越凝重,“高市长,你不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吗?”
“蹊跷什么?他齐学斌半年来被我们压得喘不过气,现在连自己的嫡系大将都控制不了了,这不是很正常的崩溃吗?”
“那如果不是崩溃呢?”梁雨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锐利,“高市长,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齐学斌不是在处分张国强,而是在把张国强‘摘出来’?”
高建新拿着牙签的手顿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齐学斌有没有可能是苦肉计?先公开和张国强决裂,把张国强变成一个被踢出体制、走投无路的‘失意者’。然后让张国强以这种身份做掩护,暗中潜到东山矿那边去卧底调查?”
高建新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出一阵干笑:“梁小姐,你是不是警匪卧底片看多了?现实中哪有人肯这样为齐学斌卖命啊!停职停薪,前途全毁,就为了替一个快要倒台的常务副县长当暗桩?你多虑了!”
“高市长。”梁雨薇语气更加直接了几分,“你不要小觑齐学斌。这个人的人格魅力很大,不然也不会从一个镇派出所一路杀到副处级常务副县长,身边还始终带着一批死忠属下。张国强跟了他这两年来都是忠心耿耿,你真的确定那些酒后骂街的话就不是演出来的?你敢赌?”
高建新嘴里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头。
“不管怎么样,”梁雨薇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厉,“你们加强管理吧。东山那边注意点,工头和蛇头都给我盯紧了。最近新招的每一个工人都要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渗透进去,抓到证据。到时候真爆雷了,有你受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高建新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虽然嘴上应着,心里还是觉得这女人危言耸听。齐学斌?苦肉计?搞卧底?他又不是在拍电视剧。
挂了电话,高建新将半杯红酒闷了下去。
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出一声脆响。
他确实觉得梁雨薇想多了。但毕竟,小心无大错。
犹豫了几秒,高建新还是从通讯录里翻出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嘈杂得很,隐约还能听到麻将碰撞的声音。
“老赵,我高建新。”他压低了声音,“最近东山那边都注意点。可能会有警察方面的人想渗透进来摸情况,你让工头们用人都多盯着点。新来的工人多看几眼,别大意了。”
“啊?高市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酒意和漫不经心,“行行,知道了,您放心。”
高建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认真的。最近风声可能有点紧,你小心谨慎些。”
“得嘞得嘞,市长您放一百个心!”
电话挂断了。
东山矿区外围一间烟雾缭绕的板房里,刚接完电话的赵老板把手机随手往麻将桌上一扔,抓起面前的牌继续码。
“谁啊?”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一边出牌一边随口问道。
赵老板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高市长。说什么让咱们注意点,怕有警察往矿上渗透。”
“哈!”横肉工头笑得前仰后合,“这些当官的就是胆小!高市长都大权在握了,连齐学斌那么硬的茬子都不得不缩成乌龟了,我们还怕个啥?”
“就是。”赵老板满不在乎地吐了口烟圈,将一张牌甩在桌上,“还可能有警察潜入?就算真来了又怎么样?一个人跑到我们的地盘上,那不跟送肉上门一样?来了更好——直接给他埋到矿井里去,那么深的坑,谁找得着?哈哈哈!”
满桌人跟着放声大笑。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和粗野的笑声混在一起,在风雪呼啸的矿区板房里回荡。
没有人知道,一辆载着“新招黑工”的依维柯面包车,此刻正在风雪中朝东山矿区悄然驶来。
这帮被权力和金钱冲昏了头脑的官僚,自以为用铁桶将整个清河县彻底掌控,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一颗已经切断了所有羁绊的核弹,正极其安静地沉入深渊。
……
凌晨四点,清河县南郊的一处破败的黑劳工散工市场。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八度。风雪割在那些蜷缩在屋檐下的底层民工身上。
这个散工市场隐藏在一个废弃的国营粮库后面,连导航地图上都找不到标注。
但每天凌晨三点开始,就会有几十个走投无路的底层黑工从各一个县城甚至更偏远的乡村涌来,蹲在这个没有暖气、没有灯光、只有几个废轮胎燃着火的铁皮桶旁,等待着工头和蛇头的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