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几张ct和mri片子,递给裴叙言。
“你看看。”
医生之间互相介绍个病人很正常,裴叙言没多想,接过手机,用手指划拉着放大了仔细看,眉头一点点皱紧。
脑干附近,一个明显的占位性病变,大小、位置、形态……都非常不乐观。左上角患者名字:陈启。
“晚期了。”陈启说得很平静,“位置比较特殊,在脑干和延髓交界处。”
裴叙言放下手机看向他:“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月前。”陈启笑了笑:“头疼,视力模糊,去查了一下,结果出来我就知道不太好。”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陈启摆摆手,“你那会儿刚回国,一堆事要处理。再说了,我这年纪,还有这个位置,有几个敢让我上手术台啊?是个医生就会建议保守治疗。毕竟,就算手术成功,也不过多活半年一年而已。”
他看向裴叙言,眼神平静:“可这个瘤子位置太罕见,我这辈子也没遇上两例,我想着……也算一个学习的机会。”
裴叙言喉咙发紧:“陈老师……”
“但我也不是不怕死啊,所以选了你。”陈启直笑,“你技术好,手稳,脑子也清楚,这手术让你来做我最放心。”
“师母知道么?”裴叙言回想起师母那张富态又毫无阴霾的脸。
“不知道。”陈启微叹了口气,“她心脏不好,不敢告诉她。所以今天办这寿宴,能请的人都请了,拍照录像热热闹闹的,也算给她留个念想。”
裴叙言发现,才被赞过稳定的手,此刻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手术成功率……不高。甚至不到三成。”他艰难地说,“位置太深,周围全是重要神经,稍有不慎……”
“我还能不知道么。”陈启打断他,“我当然都知道啊。但叙言,做了一辈子医生,我不想最后被折磨得没个人样。如果一定要走,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
陈启眼神里全是释然,“你就当……帮老师最后一个忙。就在你们三院做吧,做成示例手术。”
裴叙言沉默了一小会,郑重点头:“好。”
“好孩子。”陈启笑了。
从医一辈子,这场手术对裴叙言来说有多大压力他再清楚不过,大半是失败的结果。自己也就是本科时教过他几年而已,没曾想对方却也肯为了这份心愿赌上声名和职业荣誉。
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吾辈不孤。
陈启眼眶微红,拍拍他的肩膀,“出去吧,别让人看出来。”
裴叙言缓缓点头,实在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在生命面前,什么话都显得浅薄。他把手机还给老师,调整好表情,推门走出包厢。
一出门,他的目光不由就搜寻着某人的身影。人生太无常,有些事,经不起再等。
方童似乎会发光。隔着好几桌闹腾不休的人,裴叙言一眼看见了安安静静的他。
他刚在方童隔壁桌找个离他近的空位坐下,左手立刻有人上来攀谈。裴叙言礼貌应对着,余光一直落在方童身上。
那一桌全都是方童和范文博同年级的,忽然就有人开扒:“哎你们听说了么?咱以前长期霸榜年级第一的孙汇,去了协合心内那位。”
一听见这种准备恰瓜的句式,所有人立刻都竖起了耳朵,方童那会儿算得上是万年老二,对孙汇这人外貌印象不深,但名字太熟,不由也全神贯注等着下文。
“才结婚一年,离了……老婆出轨,闹得还挺大。”
“真的假的?都进协合了,天之骄子啊……”
“当然真的,他们科一个主治是我堂兄,说孙汇太拼,天天不着家,老婆耐不住就跟健身教练搞上了。孙汇熬了几天大夜一进家门就看了个现场,气得当场心梗,差点没救回来。”
“靠,这么惨啊,这绿帽子戴得……怪不得今儿没来。”
话题渐渐跑偏,成了头顶草原代表队的专场,尽是医疗圈的狗血故事。
一脸酒气的张宾忽然转头看向方童,语气很有点阴阳:“哎,做医生的实在太忙,这种事儿可太常见了,大明星裴昭华官宣的十年爱人,不也不是当年轰轰烈烈追过的那个么。”
桌上瞬间安静了。
随即立刻有人扯他:“说什么呀,喝多了么?一个班的……人还在这儿呢……”
“我说什么了?”张宾一脸无辜:“我就是感慨了一下,又没指名道姓。”
方童看了张宾两眼,忽然笑了:“张宾,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么关心我,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张宾脸色一僵,刚酒气上头,没过脑子就暗扯了方童一句,料想他那老实人性子多半也就吃个哑巴亏。没想到对方居然主动跳出来认领,还直接怼脸。
“当初你搬出宿舍,我以为我们已经两清了。”方童继续说,“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我哪儿得罪你了?还是……你对我有什么想法?”《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