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王蕴其实很没有什么聪明在身上,有的只是一些自大,这是能够利用的地方,夸她聪明,就能使她信任自己…
她又看向陆芷柔,陆芷柔更是厉害,她一眼看得出来,这姑娘内里非常聪慧,却不知她目标是什么,只听她说辞里,好像也对那公主侍读有兴趣。
她正在那琢磨万全之计的时候,赵英却最先出了问题。
嬷嬷教授下蹲行礼的姿势,因为过于严格,反复让重做,一蹲就是一炷香的时间起步,这让参选的那些从未吃苦受累过的大家小姐们非常受不了。也就薛宝钗和周静婉还好一些,其他人纷纷小声抱怨,赵英却是大声的质疑起了嬷嬷是“故意”折磨她们。
程嬷嬷执教之严,恰似百炼钢绕指柔。那“万福礼”看似娉婷,实则是将浑身气力凝于无形。脚跟要如磐石生根,腰背须似青竹拔节,缓缓下蹲时,膝不能过脚尖半分,裙裾上连个涟漪也不许有。待蹲至半途,便得定住,颈微俯,目光凝注于前下方三尺之地,双手交叠于腰侧,气息匀长,神思守一。
初时殿内尚只闻程嬷嬷冷冽的指令与戒尺轻敲掌心的微响。可一炷香过去,又一炷香燃起……铜漏滴答声便渐渐与压抑的喘息、衣料摩擦的窸窣混作一处。腿股处先是一波波的酸麻,继而那痛意便如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止不住的微颤从膝头悄悄蔓延。程嬷嬷目光如淬了冰的针,巡弋过每一张沁着细汗、渐失血色的脸,但凡见谁肩线稍塌、腰肢微懈、眼神飘忽,那戒尺便虚虚一点,声音不带半分温度:“重来!心浮气躁,如何成器?”
日影悄然攀移,殿内闷滞得令人心头慌。又是一轮似乎永无尽头的定姿。不知从哪个角落,先逸出一声极力隐忍的抽气,紧接着,细若蚊蚋的抱怨便如秋雨前的蚁群,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
“不行了……真受不住了……”
“这哪是学礼,分明是熬刑……”
“骨头缝里都疼……”
声音虽压得极低,在过分寂静的殿中却清晰可闻。程嬷嬷眉心那道深刻的纵纹骤然一拧,戒尺“啪”地一声脆响,击在掌心:“肃静!队列之中,私语喧哗,再加半柱香!看谁还敢嘀咕!”
“嗡——”一阵压抑的骚动险些冲口而出,许多人脸上血色尽褪,只剩痛苦的忍耐与不敢言说的怨怼。薛宝钗亦觉双膝刺痛钻心,冷汗已湿透内衫,却将下唇咬得死紧,勉力维持着那标准姿态,只将气息放得又缓又沉。余光里,周静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子却依旧绷得笔直,不肯失了分毫仪态。
赵英立在薛宝钗斜后方不远处。她筋骨强健,初时不以为苦,但这般全然静止的“熬”,最是消磨耐性。周遭细微的抱怨、浑身无处泄的酸楚、程嬷嬷不留情面的苛责,混成一股躁火在她胸中左冲右突。偏此时,程嬷嬷踱至她身侧,戒尺忽地点在她后腰偏下:“塌了!腰背贯直,气沉丹田——没听见么?”
这一下并不重,却似火星溅入了滚油。赵英猛地一直身子,动作之大,带得身旁几人都是一个趔趄。她脸上血气上涌,涨得通红,声音又亮又急,炸雷般劈开殿中令人窒息的沉闷:
“嬷嬷!我们依样做了这许久,姿势并无差错,为何还要无休无止地罚站?便是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这般磋磨!您瞧瞧大家,哪个不是摇摇欲坠?这难道不是存心苛待么?”
满殿死寂。所有隐忍的喘息与私语瞬间冻结。众秀女骇然望向赵英,有人眼底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痛快,更多是惶惧——竟真有人敢当面顶撞!
薛宝钗心头猛地一紧。在赵英肩膀耸动、即将开口的刹那,她曾几不可察地微微侧,用气音急急低唤了一声:“赵姐姐!”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目光里满是制止的焦灼。她想伸手去扯赵英的衣袖,奈何距离稍远,礼仪拘着,又不敢大动。
她眸光略过在赵英身侧的人,一位他并不熟悉,不是同一个寝室,一位则是陆芷柔,而陆芷柔只顾着咬紧牙关坚持,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似乎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周遭生了什么,她体力向来不好,此刻额头和后背都渗出来了汗,大概是怕她一个松劲儿就会坚持不住,竟再也没敢走过神,此刻怕是指望不上她帮忙。
薛宝钗又看了看周围,其他几个室友都在她的两三米之外…
该怎么办?那一瞬间,她心中急转:这赵英虽莽撞虎气,心性却率直,这两日相处,并无太多弯绕心机,倒比那些面上含笑、眼底莫测的更容易相处些。若就此被严惩甚至撵出去,未免可惜……可转念一想,她终究是参选之人,是潜在的对手,此刻出头,是否值得?然而电光石火间,另一个念头占了上风:她这般当众顶撞,已触逆鳞,若无转圜,必遭重处。
若此时能略施援手,哪怕只是稍缓局势,以她性情,多半记恩。在这深宫之中,多一个记恩的,总好过多一个结怨的,何况这赵英家世不俗,性子也堪用……
只是,该如何开口?绝不能显得是为赵英强辩,那会连自己也搭进去。更不能牵连旁人,引动众怒。
这时,程嬷嬷已缓缓转身,面沉如铁,眼底寒光凛冽如刀,显然怒极。眼看她嘴唇微启,更严厉的处罚即将出口——
薛宝钗再不敢犹豫,保持着那恭谨的蹲礼姿态,只将颈项俯得更低,声音提了几分,清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急与恳切,抢在程嬷嬷之前开口道:
“嬷嬷息怒!求嬷嬷息怒!”她先连声请罪,将姿态放到极低,旋即语略快却清晰地说道,“赵秀女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顶撞嬷嬷尊颜!这是她的大错!嬷嬷严加教导,皆是为我等着想,盼我等能谨守宫规,日后不至行差踏错。此番恩德,我等感激尚且不及,岂敢有怨?”
她先坐实赵英“顶撞”之错,表明立场与嬷嬷一致,旋即话锋微转,语气愈恭顺柔软:“只是……只是嬷嬷明鉴,赵秀女她……她许是初次经受这般严训,体力实在不支,浑身酸痛难忍,一时心智昏蒙,才口不择言,绝非有意藐视嬷嬷。求嬷嬷念在她年幼无知,又是初犯,且这两日学习也算刻苦的份上,饶她这一回吧!她定已知错了!”
这番话,句句紧扣“赵英个人之错”与“体力不支所致”,将冲突范围缩到最小。同时,“年幼无知”、“初犯”、“学习刻苦”,又给出了可从轻落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她全程以卑微恳求的姿态出现,将裁决权完全奉还程嬷嬷,毫无僭越替众人或嬷嬷做决定之意。
程嬷嬷凌厉的目光倏地射向薛宝钗,见她虽面色白,额角带汗,形容恭敬惶恐,但那双眸子却清澈恳切,言语间逻辑清晰,既给了自己台阶,又未失管教威严。胸中那勃的怒意,被这适时、恭顺且“懂事”的求情略微阻了一阻。
周静婉何等机敏,立刻亦垂柔声附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认错:“薛妹妹所言极是。嬷嬷辛劳教导,我等皆铭记于心。赵妹妹失态,实属不该,愿领责罚。只求嬷嬷保重身体,莫要为我等愚钝气坏了身子。”她也将过错归於赵英个人,并再次强调嬷嬷的权威与辛劳。
程嬷嬷面色依旧冷硬如冰,目光如刀锋般再次刮过赵英惨白而倔强、却已因薛宝钗的话而愣怔的脸,又扫过殿中一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的秀女。那沉默压得殿内空气都凝滞了。
终于,她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冷冽道:“赵氏!咆哮失仪,顶撞教习,依规当严惩!念在薛氏、周氏为你求情,且确是初犯——”她刻意顿了顿,让那恐惧更深地攫住众人,“罚你今晚不许用膳,抄写《女诫》十五遍,明日卯时查验,一字错漏,便再加十遍!至于其他人,”她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训练懈怠,心志不坚,全体罚没晚膳,各自回房静思!若再有一人言行无状,决不轻饶!”
言毕,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厉声道:“散!”
回储秀宫的路,步履维艰。不仅是腿脚酸软,更是心头沉坠。后怕、饥饿、对赵英险些酿成大祸的余悸,以及对明日未知的惶惑,交织缠绕。起初无人言语,只闻凌乱踉跄的脚步声。待离那威严殿堂远了,低低的埋怨与啜泣才压抑不住地浮起。
“祸从口出,险些带累所有人……”
“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少说两句吧,没听嬷嬷说么,再有人生事……”
声音细碎,却如芒刺,扎向默默走在最后的赵英。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虎气早已消散,只剩满心冰凉的后怕与挥之不去的懊恼。
薛宝钗亦沉默着,混在人群中,既不靠近赵英,也未参与那些低语。直到回到西厢第三间,房门掩上,隔绝了外界,那强撑的镇定才稍稍松懈,露出眼底一丝真实的疲惫。
屋内气氛凝滞。王蕴揉着红肿的膝盖,冷冷瞥了赵英一眼,哼道:“都安生些吧。”周静婉靠坐在床边,闭目不语。李素卿与林秀娘默默整理着皱巴巴的衣裙。陆芷柔偷眼看了看面壁而立的赵英,欲言又止。苏月儿小口抿着凉透的茶水,脸色愈苍白。
赵英猛地转身,面向墙壁,肩头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苏月儿站起身,似想过去安慰,脚步却有些迟疑。
薛宝钗走到自己床铺边,并未立刻看向赵英,而是先从枕下取出那本《女诫》,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静静翻阅了两页。然后,她才像是无意般,将一方素净的棉帕子,轻轻放在了赵英身侧的矮柜上,依旧未一言。
赵英背影一僵。
片刻,她才缓缓转过身,眼睛肿得桃儿一般,目光复杂地看向薛宝钗,又扫过屋内众人,哑声道:“今日……多谢薛姐姐,周姐姐出言。是我……连累大家了。”说罢,对着薛宝钗和周静婉的方向,深深一福。
王蕴别开脸,周静婉微微颔,未置一词。
恰在此时,一阵极清晰的“咕噜”声自苏月儿腹中传来,在寂静中格外突兀。苏月儿瞬间面红过耳,窘得几乎要缩起来。
赵英闻声,看向苏月儿弱不禁风的样子,愧疚更浓,低声道:“苏妹妹,对不住……”
薛宝钗合上书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一张张疲惫而饥饿的面容。她起身,走至自己那口小箱笼边,打开,从最底层衣物中,取出一个靛蓝布小包,解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微黄、质地紧实的麦饼。
她将布包放在屋子中央的桌上,声音平和:“我母亲怕我饮食不惯,塞了几块自家做的粗饼,最是耐放。味道粗陋,只是此刻……或许能略挡饥寒。诸位若不嫌,请自取用。”说罢,自己先取了一小块,便退回床边,不再多言。
众人怔了怔,看向那朴素的饼子,又看向薛宝钗沉静的侧影。静默片刻,王蕴先伸手取了一块。接着,周静婉、李素卿、林秀娘、陆芷柔……赵英最后,手指微颤地取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饼子粗硬,没什么滋味,就着冷茶,慢慢咀嚼着。屋内依旧安静,却少了先前那尖锐冰冷的对峙之气。薛宝钗小口吃着饼,目光落在手中的《女诫》上,心思却已飘远。今日之险,总算度过。赵英这人情,算是落下了。只是这宫中,步步惊心,方才那番话,是否已然足够谨慎?是否还会落入有心人眼中?往后的路,需得更加如履薄冰才是。窗外暮色深浓,宫灯晕黄的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那其中深藏的思量与审慎,远比她的年龄来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