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慈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掀帘进来,气喘吁吁道:“姑爷到前厅了,正在拜见老爷和诸位族老!”
喜娘忙捧来盖头,正欲盖上,卫慈却道:“且慢。”她从妆台上取过一支白玉梅花簪,轻轻簪在鬓边——这是姐姐卫馨的旧物,昨日她特意从妆匣里寻出来的。
盖头落下前,卫慈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卫府门前,新人拜别亲长。卫哲竟是亲自背起妹妹上花轿。当初他也背过一次妹妹送她出嫁,却不曾料到那时所嫁非良人,如今这次…他抬眸看了看贾敬,心底十分沉重,他希望这次他亲自帮妹妹把关的丈夫会是一个如意郎君。
贾敬似乎看懂他的眼神,十分郑重道:“必不相负。”
花轿起驾时,卫府陪嫁的丫鬟婆子们抬出一筐筐喜糖,分给围观的街坊。队伍按原路返回,沿途又撒了一轮喜糖喜钱,满城尽是喜庆气氛。
宁国府这边,早已是万事俱备。大门洞开,红毡铺地,从门口直铺到正厅阶前。族老们并族中子弟分列两旁,贾珍、贾琏已经率先一步骑马返回,领着一众兄弟站在最前头,个个衣冠楚楚,笑容满面。
远远听见鼓乐声传来,宝玉兴奋地踮脚张望:“来了来了!”
只见迎亲队伍转过街角,花轿在十六名轿夫稳健的步伐中缓缓而来。到得府门前,轿夫稳稳落轿,鼓乐声戛然而止。按续弦之礼,本可由喜娘搀扶新娘入门,但贾珍却朝后头招了招手。
惜春从人群中款款走出。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杏子红绫袄,外罩银鼠比肩褂,鬓边簪着那支白玉梅花簪,显得格外精神。她走到花轿前,在众人注视下,轻轻掀起轿帘。
一只纤手伸出,惜春稳稳握住,将一身红妆的卫慈缓缓扶出轿门。
盖头下的卫慈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握紧了那只小手。
贾敬见状,眼中暖意涌动。他上前一步迎接,惜春将牵着的卫慈的手递出去,贾敬笑吟吟接了,牵引着卫慈去拜堂行礼。
正厅内,贾母端坐主位,两侧为族老们。本是应该族长和贾母同坐主位,可如今的族长是贾珍,是贾敬的儿子,,主位要接受拜高堂大礼,贾珍是断断坐不得主位的,因而主位只有贾母一人。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大衣裳,头戴翡翠抹额,通身气派庄严。
在族老之后一排,左右坐着邢夫人、王夫人等,薛姨妈母女也在客座,薛宝钗今日穿了身浅紫衣裳,静静看着这场面,神色平静无波。
贾赦贾政虽然未曾去迎亲路上帮衬,却也在宁国府里帮着主持了大局,帮着迎客,直到贾珍他们回来。才退居二线,立在族老们身侧观礼。
拜堂仪式庄重简洁。司仪高唱:“一拜天地——”贾敬与卫慈朝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二人转向贾母,恭敬下拜。贾母含笑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夫妻对拜——”贾敬与卫慈相对而立,郑重互拜。礼成瞬间,满堂喝彩声起。
贾母笑着招手:“来来,新媳妇过来让我瞧瞧。”
卫慈上前,贾母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连连点头:“好,好。慈丫头,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敬儿若有怠慢处,你只管来告诉我。”
“谢老太太。”卫慈声音清晰温婉,“慈儿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这时宝玉挤上前来,捧着那盒香膏笑道:“新婶子,这是我自个儿调的梅花香膏,贺您与敬大伯梅开二度,百年好合!”
众人哄笑。贾环也凑热闹地递上自己写的贺联,字虽稚嫩,心意却诚。贾珍忙着招呼族人入席,秦可卿领着丫鬟们布置宴席,一时间厅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宴席设在花厅,开了十六桌。虽未请外客,但两家族亲众多,济济一堂。贾敬携卫慈逐桌敬酒,到卫家族亲那桌时,卫哲起身举杯:“愿妹妹妹夫携手同心,白不离。”满桌族老纷纷附和,气氛融洽祥和。
酒过三巡,年轻子弟们开始起哄。贾蔷、贾芸几个围着新人,非要他们同饮合卺酒。贾敬大方应下,丫鬟忙奉上缠着红线的匏瓜,二人各执一半饮尽,又引起一阵喝彩。
惜春一直安静坐在贾母身旁,目光却始终跟随着那一身红衣的身影。见她从容应对各方敬酒,言谈得体,举止端庄,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忐忑渐渐消散。正出神间,忽见卫慈朝她走来,手中端着的不是酒,是一盏温热的杏仁茶。
“你年纪小,不能饮酒。”卫慈将茶盏递给她,声音温柔,“尝尝可合口味?”
惜春接过,抿了一口——恰是她喜欢的甜度,杏仁磨得极细,茶汤温润醇厚。抬眼时,见盖头早已掀开,卫慈正含笑看着她,那笑容温暖又熟悉,让她想起腊月在卫家那些围炉夜话的晚上。
她张了张嘴,那声在心底酝酿许久的称呼终于轻轻出口:“母亲。”
卫慈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笑意更深。她伸手轻抚惜春鬓边的白玉簪:“这簪子,戴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