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敬被这话问得进退两难。他若是说愿意,怕卫哲疑心他对惜春并非真心疼爱;若是说不愿意,又怕拂了卫哲的好意,毕竟卫哲也是为了他好。况且,他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卫馨去后这些年,他虽沉迷修道,却也并非全然无情。夜深人静时,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想着身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难免也会觉得孤单。只是,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更怕续弦之后,再生事端,尤其是在宁国府这样复杂的环境里,若是后母与子女不和,或是与府中下人勾结,只会让家宅不宁。
他沉吟良久,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缓缓道:“若是惜春当真愿意,晚生……晚生听凭小舅子安排。只是,晚生年事已高,实在不敢耽误人家好姑娘。”
卫哲见他终于松口,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夫这话就见外了。我卫家的女儿,自然配得上你宁国府的当家人。你要一个管家,我便给你送个管家主母来,岂不是更妙?”
贾敬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颤声问道:“小舅子的意思是……”
“不瞒你说,”卫哲坐回原位,缓缓说道,“我那妹妹卫慈,前几年遇人不淑,和离归家后,便一直潜心礼佛,不愿再谈婚嫁。只是我看着她孤零零的,心中实在不忍。前几日惜春在府中居住,你也见过她几次,她的性子,你也该知晓,温婉贤淑,与我姐姐卫馨颇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坚韧。这些日子,我暗中观察,觉得你二人倒是相配。你如今一心向家,她也渴望安稳度日,若是能成此姻缘,不仅你身边有了照料,惜春也多了个贴心人,宁国府的家事,有她打理,你也能省不少心。”
“什么?”贾敬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震惊,“小舅子,这……这万万不可!卫慈姑娘是你的亲妹妹,身份尊贵,晚生已是残烛之年,还有孙儿绕膝,怎配得上她?何况,她是惜春的亲姨母,这……这于礼不合啊!”
他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卫哲的提议实在太过突然,让他措手不及。卫慈他是见过的,前几日在卫府过年,那女子身着素色衣裙,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确实如卫哲所说,温婉贤淑,与亡妻卫馨有几分神似。只是,她是惜春的姨母,若是娶了她,岂不是乱了辈分?再者,卫慈是三品大员的妹妹,又是皇恩师的女儿,身份何等尊贵,而他贾敬,前半生沉迷修道,声名狼藉,如今虽有心悔改,却也实在配不上这样的女子。
卫哲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微微一笑:“姐夫此言差矣。卫慈虽是惜春的姨母,却并非亲母,论辈分,你二人皆是同辈,何来于礼不合之说?至于身份,你是宁国公之后,袭爵之人,身份并不输于她。何况,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而非门第高低。我看卫慈对你,并非毫无好感,前几日你在府中与她谈及诗书史籍,她听得十分入神,事后还向我打听你的近况。”
贾敬听得这话,更是心乱如麻。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若是娶了卫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惜春会答应吗?府中的下人会如何议论?宫中的元春知晓了,又会是什么态度?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定了定神,对着卫哲深深一揖:“小舅子的好意,晚生心领了。只是此事太过重大,晚生实在不敢贸然应允。还请小舅子容我回去,问问惜春的意思。若是惜春没有异议,晚生再与小舅子商议后续之事。”
卫哲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勉强,点了点头:“也好。此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你回去问问惜春,若是她愿意,我便择日请媒人上门提亲。卫慈那边,我也会好好劝说,她素来敬重我这个兄长,想来也不会太过反对。”
贾敬心中稍定,又对着卫哲行了一礼:“多谢小舅子体谅。晚生今日心绪不宁,先行告辞了。”
卫哲点了点头,命人送贾敬出门。贾敬走出卫府大门,坐上马车,只觉得浑身乏力,后背的冷汗依旧没有干。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卫慈温柔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于他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卫慈温婉贤淑,又有卫家做靠山,不仅能帮他打理好宁国府的家事,还能让他在朝中多一份助力。只是,他心中始终有诸多顾虑,尤其是惜春的态度,更是让他难以安心。
马车缓缓驶回宁国府,贾敬下了马车,脚步沉重地走进府中。惜春正在书房整理账目,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行礼:“父亲回来了。”
贾敬看着女儿清丽的面容,心中更是犹豫。他张了张嘴,想要将卫哲的提议说出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若是惜春反对,他该如何是好?若是惜春同意,他又当真能放下心中的顾虑,迎娶卫慈吗?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有直接开口,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忙你的吧。为父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片刻。”
惜春看着他神色异样,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父亲若是累了,便好生歇息。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唤女儿便是。”
贾敬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他知道,这件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他必须尽快问清楚惜春的意思。只是,一想到要开口,他便觉得万般艰难。这红墙高院之内,无论是宫廷还是府邸,人与人之间的牵绊总是如此复杂,一桩婚事,牵扯的不仅是两个人的一生,更是两个家族的荣辱兴衰。他只盼着,这一次的决定,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酿成无法挽回的过错。
贾敬回房枯坐至暮色四合,案上烛火摇曳,映得他鬓边霜愈分明。此事关乎阖府上下,断不能私自应允,总得先探探贾珍与惜春的口风。他终是唤来小厮,吩咐道:“去请大公子与惜春姑娘到荣安堂,说有要事相商。”
贾珍正陪着贾蓉核对祭宗祠的礼单,听闻父亲相召,心头不免犯嘀咕。自父亲归府理事,除了处置赖大夫妻那回,从未这般郑重传召,莫非府中又出了纰漏?他不敢耽搁,整了整石青缎袍,快步往荣安堂去。刚至廊下,便见惜春提着素色裙摆走来,手里还攥着半本账册,眉眼间带着几分茫然:“大哥,父亲今日唤我们,是为着什么?”
贾珍摇了摇头,推门而入时,贾敬已端坐于上太师椅上,神色沉凝得有些反常。二人依序落座,荣安堂内静得只闻烛花噼啪声,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今日唤你二人前来,非为府中俗务,”贾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滞涩,“是为父有一桩私事,要与你们商议——我若再娶一位夫人进门,做你们的后母,你二人可愿意?”
这话如平地惊雷,炸得贾珍霍然起身,青缎袍角扫过案沿,带得茶杯哐当一响。“父亲!”他声音都变了调,满脸难以置信,“您这话是何意?蓉儿都已成亲,再过些时日便要抱孙,您怎能在这时候说续弦的话?这传出去,满京城谁不笑话我们宁国府?”
惜春更是如遭重击,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双手死死攥住账册,指节泛白。她猛地抬眼,眼中已蓄满泪水,声音带着尖利的颤抖:“父亲!您是不是又要不管我了?从前您一心修道,把我丢在府中自生自灭,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要娶后娘!都说有后娘就有后爹,您娶了她,日后哪里还会有我的立足之地?”
她想起从前赖大夫妻如何克扣她的月例,如何在背后嚼舌根,想起自己孤零零守着空院画画的日日夜夜,那些委屈与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我不答应!死也不答应!您若是执意要娶,我便去栊翠庵出家,再也不回这冰冷的地方!”
贾敬看着儿女激动的模样,心中早已料到这般光景,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此事突兀?只是这些年孤身一人,府中家事虽有尤氏帮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母亲去得早,我从前糊涂,误了你们许多,如今只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既能照料我的起居,也能帮衬着打理府中事务,让你二人少些操劳。”
“少些操劳?”贾珍冷笑一声,来回踱步,“父亲这话错了!后娘进门,才是家宅不宁的开端!您可知晓,多少人家因后母挑拨,父子反目、兄妹生隙?惜春性子本就孤介,若是遇着个心思不正的,岂不是要受更多委屈?再说,您年逾四旬,孙儿都要出世了,这时候续弦,岂不是让蓉儿在人前抬不起头?”
他这话句句戳中要害,惜春也哽咽着附和:“大哥说得对!父亲,您忘了我是如何长大的吗?您怎能再往我心上扎刀子?那后娘再好,也不会真心待我,她只会想着自己的前程,想着如何霸占府中权势!”
贾敬皱紧眉头,沉声道:“我自然不会随便找个人。此人品行端方,性情温婉,绝非那等搬弄是非之人。我也是深思熟虑过,才敢与你们商议。”
“品行端方?性情温婉?”贾珍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贾敬,“父亲这话空口无凭!不知此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家世如何?性情品行又有何凭据?总不能凭您一句话,就让我们认一个陌生人做母亲!”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惜春也收住哭声,泪眼朦胧地望着贾敬,等着他的答复。
贾敬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人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前朝大儒,兄长如今在朝中任三品大员,也算名门之后。她性情娴静,素来礼佛行善,只是早年遇人不淑,和离后便一直独居,并无子女牵绊。”
他刻意隐去卫慈的身份,只说家世背景,既显尊重,也留了转圜余地。
贾珍闻言,心中一动。三品大员的妹妹,前朝大儒之女,这家世确实不俗。若是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于宁国府而言,无疑是一桩助力。只是,和离的身份终究有些不妥,他眉头微蹙:“既是和离之身,怕是会遭人非议。何况,她与您素不相识,为何愿意嫁入府中?”
“和离非她之过,是那男子贪图权势,事后纳妾灭妻,她也是受害者。”贾敬语气带着几分不平,“至于相识,说来也是缘分,前几日惜春在她兄长府中小住,我曾与她见过几面,言谈间觉得颇为投契。她兄长也有意促成此事,一来是为她寻个安稳归宿,二来也是看重咱们宁国府的门第。”
惜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前几日在卫府小住,她确实见过一位温婉的女子,是舅父卫哲的妹妹卫慈姨母,只是父亲口中之人,会是她吗?她不敢确定,心中却莫名多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贾珍低头思忖起来。父亲所言之人,家世显赫,品行看似无亏,若是真能娶进门,不仅能帮着打理家事,还能借着对方兄长的势力,稳固宁国府的地位。如今元春在宫中得宠,虽风光无限,却也树敌不少,多一层靠山总是好的。只是,后娘这层身份,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尤其是想到自己要喊一个陌生人“母亲”,还要让贾蓉喊“祖母”,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父亲,此事太过重大,”贾珍语气缓和了些许,“就算此人家世品行都好,可终究是外人。您怎能保证她进门后,会真心待我和惜春?会真心为宁国府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