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贾府的景色也很好,但偏偏史湘云就觉得妙玉住的那个后庵更好看,清雅的简直绝了,便提议此次去那里会诗,可妙玉的性格并不喜欢人多,因此劝说妙玉同意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这些人里也就黛玉和宝玉最合妙玉心意,恐怕这件事也只有他俩去劝才成。
倒是迎春有些担心:“人家是方外之人,咱们主动叨扰本就不好,还要在佛门净地喧哗笑闹,这等过年的事儿,别招了人家晦气才是。”
偏偏史湘云一心想为难黛玉,眼珠转转便道:“怎么是晦气呢,适逢年节合该热闹,连我都来凑这一份子,也就惜春妹妹是没法前来,咱们这些人热热闹闹的,独留妙玉一人多不好啊。”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众人面面相窥,一时犹豫该不该去找妙玉,借人家那净地聚会热闹。
黛玉心中也犹豫良久,史湘云说的确实,临近过年,大家不带妙玉玩儿,显得妙玉孤零零的,可另一方面说,去了人家那里,人家喜静,这不也是一种叨扰?若是人家不愿意,却又碍于大家轰轰烈烈的去了,不好叫大家凄凄惨惨回来,最终勉强同意,也不好。
她想着便叹口气:“去打扰人家是不合适的,但咱们可以去请她来玩儿,她若同意,皆大欢喜,她若不同意,也无妨,不影响咱们玩乐了,再者说了,咱们上门请他,已然是尽了情谊的,也是说明咱们没忘记她。”
这话说的宝玉也中意,他还想起来上次他去后庵寻妙玉折梅时,因着一句诗没对上,妙玉对他提了个惩罚,让他答应她一个要求,当时黛玉还怕是什么“给她一个家”的荒唐要求,倒是妙玉主动讲了不会这样离谱,指定在宝玉能完成的能力范围里,宝玉才应允了,折梅之后妙玉也未曾主动见他,这个“要求”也就一直搁置了。
说不准,这次去邀请她来玩,她说不准就要将那个要求提出来了。说起来,他还有些个期待呢。
于是事情便在史湘云坑黛玉的谋算未能得逞后改为了在贤德苑第三进主房前回廊下,也就是黛玉的房间回廊举行“品馍馍诗会”,由探春去让厨房那备出来各种馍馍,迎春带着下人们布置桌子椅子,史湘云去将薛宝钗请来,黛玉和宝玉则是直奔贤德苑后庵寻妙玉。
品馍诗会邀妙玉
腊月二十八的日头,暖融融地笼着贤德苑。后庵的门墙掩在一片青松翠柏间,墙根下积着未化的残雪,衬得那两扇黑漆小门,越显得清幽绝尘。
黛玉与宝玉并肩行来,踩着青石路上的薄冰,脚下咯吱轻响,惊起檐角几只啄食残粒的麻雀。转过一道月洞门,便望见庵前的竹篱,篱边几枝红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沁得人鼻尖皆是清冽甜香。
宝玉抬手欲叩门,却被黛玉轻轻按住。她指尖微凉,点了点竹篱上挂着的一块小木牌,牌上墨迹清隽,写着一行小字:“门内有诗,答对而入。”“妙玉师父素喜雅趣,咱们莽撞敲门,倒失了礼数。”黛玉眉眼含笑,语声轻软,目光掠过那方木牌,似已在思忖诗句。
宝玉恍然,笑道:“是了,此处的规矩,原是要应和一番的。”他凝眉思忖,正待细想,却听庵内传来泠泠琴声,时而清婉如流水,时而疏朗似松风,正是妙玉常弹的《梅花三弄》。琴声袅袅间,又听得门内有人轻吟:“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吟到此处,琴声戛然而止。妙玉的声音清冽如寒玉,隔着门传来:“哪位贵客临门,敢续此句?”
宝玉联诗对诗都是苦手,正绞尽脑汁想词儿时,黛玉却先一步轻声应道:“朔风卷雪落庭前,玉骨冰姿映碧天。”
话音刚落,那两扇黑漆小门“吱呀”一声,从内缓缓打开。妙玉立在门内,一身月白素衣,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眉目间带着几分清寂,见了黛玉,眼底却掠过一丝暖意。“林姑娘的才情,果然不负潇湘之名。”她语声淡淡,却难掩赞赏。
宝玉笑着拱手:“妙玉师父,许久不见,您这庵中景致,倒是越清雅了。”
妙玉侧身让二人进门,淡淡道:“不过是些草木为伴,比不得贤德苑的热闹。”
庵内的庭院不大,却布置得精巧雅致。几竿翠竹迎风摇曳,墙角的寒梅开得如火如荼,阶下一口青石小池,池内水色清冽,几尾红鱼自在游弋。正屋的窗下,摆着一张古琴,琴上还凝着一滴未落的露珠,想来是方才抚琴时溅上的。
三人进了正屋,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梨花木桌,两把交椅,墙上挂着一幅《空山雪霁图》。妙玉引二人坐下,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青釉茶盅,那茶盅胎薄如纸,釉色青润,正是她珍藏的汝窑珍品。“这雨前龙井,是去年收的,今日煮来,倒也配得上二位的雅兴。”妙玉说着,取了小铫子,添了泉水,在红泥小炉上煮了起来。炭火噼啪作响,屋内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窗外的梅香,沁人心脾。
黛玉望着那茶盅,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笑道:“师父的好茶好器,原不是轻易能见的。今日得此机缘,倒是沾了些别样的光。”
宝玉闻言,连忙附和,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状似无意道:“可不是。往日里便是踏破铁鞋,也难讨得师父一盏茶喝。今日能安坐于此,想来是缘法到了。”
二人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藏着机锋。不提旧事,不点明由头,只绕着“机缘”“沾光”二字打转,分明是在提醒妙玉,还有一桩未了的情分。
妙玉何等通透,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她执壶的手稳了稳,将沸滚的泉水缓缓注入茶盅,碧绿的茶汤在盅内漾起一圈涟漪,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她将茶盅递到二人面前,只淡淡道:“二位既来之,便安之。这茶,喝了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