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疼您,怎么会生气!”
主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贾敬的耳朵里。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胸中似有烈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那日因两个包子而生出的欢喜,此刻全化作了锥心刺骨的痛悔。
原来……原来他在女儿心中,竟是这般不可靠的存在。原来……女儿回府半月,竟受了这许多委屈!炭火不足,月钱克扣,连个丫鬟都敢欺主!
“我们怎能指望着他们时时来为我们撑腰呢?”——女儿的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狠狠地刺进他的心脏。他知道女儿为何这么说。因为他这个做父亲的,过去几十年,从未给过她任何安全感。他一心求仙,将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儿,扔在荣国府,不闻不问。如今她回来了,她不信他会真的留下来,她怕他只是过客,怕她刚生出一丝依赖,他便又会消失。
他贾敬的女儿,竟活得如此没有安全感,如此小心翼翼,如此不相信他这个父亲!
他猛地将手中书卷往案上一掷,“啪”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
门外的小厮听见动静,忙进来垂手侍立:“老爷?”
贾敬双目赤红,声音却冷得像冰:“外面是谁在喧哗?”
小厮忙道:“回老爷,是四姑娘和她的丫鬟入画。”
“叫他们进来!”贾敬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
小厮不敢怠慢,忙出去请人。
此时,惜春和入画正站在书房门外,入画一脸惊惶,惜春则面色苍白,垂不语。她心中此刻是绝望的,她知道,今日之事,定会惹父亲厌烦,她这宁国府,是待不下去了。
“姑娘,这……”入画吓得不敢说话了。
惜春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既已到了,便进去吧。”
二人被带进书房,一眼便看见端坐于书案后的贾敬。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惜春从未见过的风暴。
“父亲。”惜春上前,福了一福,声音细若蚊蚋。
“老爷。”入画也忙跪下请安,头却不敢抬。
贾敬的目光,先落在惜春身上。只见她身上穿的,还是初回府时那件半旧的青色素面缎袄,此刻看去,竟显单薄。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也有些干裂。他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方才,在门外说些什么?什么炭火?什么月钱?”
惜春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入画见老爷问起,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便“砰砰”磕了两个头,带着哭腔,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全说了出来。
贾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目光转向惜春,声音放柔了些,:“莫怕,和为父说说,可是如此?”
惜春犹豫半晌,在入画殷切期望的注视下方才轻微的点了点头,咬咬唇又道:“原是不想叨扰父亲的,只一些小事,入画太小题大做了。”
贾敬心里翻江倒海的痛楚扑面而来,他只觉得这些年忽略了女儿的教养简直就是罪大莫及,他又恍惚记得那日和贾母聊过之后,贾母曾提起她初见惜春时,惜春饿得面黄肌瘦的,根本不像大家族里的小姐,看着好不容易被贾母养的白嫩的女儿,他再一次为自己修仙那决定懊悔不已。
这姑娘明显是这般没有安全感惯了,原就是寄人篱下,怕自己掐尖要强会招来厌弃,处处不争不抢反倒会被人说冷漠无情,这哪儿是冷漠啊,是她太多情,却不敢有情!
他目光沉沉的盯着惜春望了半晌,直把惜春看的快要跪下,才出声:“你怕为父又会走?你怕为父即便是拆了道观,还会再盖起新的,再走向不问家里事的回头路?”
惜春被说中想法,却是害怕的不得了,惊恐的望向贾敬,有一种想要转身就逃的想法,甚至想要逃的远远的,逃回贤德苑去!
贾敬叹了口气:“爹已经知道错了,爹从前,自私,犯浑,看你主母过世,自以为看透了人间生死,自以为活着不如修仙,修仙就能长生不死,谁知那些个道士竟都是骗子…”
他又垂下头,以一种近乎沮丧的声音道:“老祖宗那时骂我,说,修身齐家,这齐家有多重要我竟未能看透,抛妻弃子的人,神仙又怎么会收我?凡事都有因果关系,爹抛弃你们,也注定不会有一个好结果,这话把我骂醒了,醒的彻彻底底的,那时我才现,我亏欠你,亏欠珍儿竟如此多。我从未陪伴你和珍儿成长过…就如同老祖宗骂的那般,我怎能想到我什么都不做,躺平成仙,享你们的供奉呢?再说句放肆的话,自古帝王哪个不想成仙,他们也不曾有真成了的,这等事情又怎会到为父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