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也连连点头:“这法子,委实高明。我若连个秀才都考不上,父亲便总拿‘不务正正途’来堵我的嘴。可若我有了秀才功名,便算是给了他一个交代,堵了悠悠之口。那时,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告诉他,我志不在此。我依旧可以去研究我的香料,去开我的铺子。父亲他,也就无话可说了,便是他还能说什么,我也有老祖宗的帮衬!”
林黛玉欣慰的点点头:“你能这般想,那就是很大一个进步了,总是要把要我学变为我要学,才能更多的获得读书的乐趣的。”
贾宝玉听了,又是一声长叹:“妹妹,你是不知道,我一想到要整日对着那四书五经,揣摩那八股文章,我就觉得头疼,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被拘着的日子。这半年多的逍遥快活,如今都要化为泡影了。我这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块,又委屈,又憋闷。”
他捉着林黛玉的衣角问:“好妹妹,你不知,我方才已经下定决心,只有休沐日再读杂书,搞那些香脂香粉的方子研究,可一个月才那么两天的休沐日,一想到那些要读书的日子,我真是…”他露出一个苦不堪言的表情,林黛玉心领神会的笑了一声。
黛玉叫雪娟取来那糕点,这糕点是翡翠色儿的,其实是用了绿豆和绿茶染出的色,皮是糯米粉,馅儿里是红豆酱,透着一股子豆香和茶香,好吃好闻的很。
她把那糕点给宝玉塞进嘴里,宝玉一边吃,一边听她讲话:“好哥哥,莫恼火,外祖母正是让我来同你宽宽心呢!”
“你呀,且去上课,放学回来,将所学的东西讲给我听,便是又复习了一遍,而后若是还有作业,咱们一同写,你也把我的作业拿去给先生做一个点评,倘若我做的比你好,你可要罚继续努力了,若是你做的比我好,嗯…等你休沐日,我再陪你一同研究香粉方子!”
宝玉一听,直拍手道:“这个好,这样一来,一不怕我苦学便见不到你,二来也有了一个伴儿,好妹妹,你若是写的比我好了,可要多教教我才是!”
难得宝玉主动肯学,那黛玉必然是应允的,两人一人一口将碟子里的糕点吃完,黛玉又留下陪宝玉说了会子悄悄话,提起薛宝钗时,宝玉恨恨道:“我原以为她是个好的,只是不太会讲话,心眼坏不了。可谁知今晨起的时候,她也赶在你们后面来了一趟,那时我恰好稍微好了一点,就同她说了两句宽心的话,谁知她转身的时候,我竟看到她眼里……有恶毒的眼神!”
林黛玉惊了一跳,转念想想她从贾母那听来的消息又明了:“这…许是因为她哥哥吧,听闻她哥哥打死了人,人家老仆状告他,他却莫名其妙被火烧死了,以此,薛家才没成了杀人犯之家。她恐怕瞧着你嫉妒呢!”
“嫉妒我什么?嫉妒我挨打?”贾宝玉一脸的吃了苍蝇的表情,更露出来“她怕不是有病吧”的意味。
林黛玉神秘的摇摇头笑道:“我猜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初来乍到的时候,我们姐妹几个都在夸你大有进步,那时她脸色就不太对,说了句你不务正业,反而被姐妹们呛了几句,她呀,只怕是在拿你对照她哥哥呢。”
宝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忙支楞着问:“我能对照什么,她哥哥我又不认得,再说,那都死了…”
林黛玉笑道:“怕是在她看来,你是我们的哥哥,她也有哥哥,怕是她会想,都是哥哥,怎么你就得了夸奖,她哥哥却紧着给她抹黑呢。”
宝玉听这话竟笑起来:“我懂了,那时她嫉妒我好呢!如今见我也挨了板子,她这才有出了口气的感觉,难怪那眼神我看着都只觉得恶毒!”
宝玉忽然来了劲,凑过去说:“好妹妹,你说,若是我当真考上了个秀才,不得把她气的…”他学了个砰砰砰的声音形容道:“像过年时的烟花,砰的就炸开了。”
虽说背后非议旁人不好,黛玉不愿意做这种事,但也愿意顺着宝玉哄他一哄,听着这话就知道宝玉这会儿顺心顺气了,便笑道:“是这样没错,所以二哥哥,咱不为别的,就为这个,也得气一气她才是,你放心,今后我陪你读书,若是陪出个秀才老爷,可莫忘记妹妹我这功劳啊。”
黛玉拿话揶揄他,还故意说到秀才老爷的时候福个礼,直把宝玉气的要跳起来挠她咯吱窝报复,却又扯痛伤口,哎哟哎哟的趴回去。
宝玉见了忙帮他把撑着被子的那个物件给固定好,不压着他的伤口,不让伤口被捂溃烂,随后安抚他道:“你好生将养着,外祖母应是已经帮你族学请假了,等你能上学的时候,我再早早的起来送你。”
宝玉嗯了一声就见丫鬟过来送药,黛玉又在旁边帮衬着宝玉喝了药,眼看着他在药力下困,沉沉睡过去后才离开。
而另一边,宁国府里也挺热闹的。惜春从小在府里就不受待见,只有姨娘疼宠却没有父亲看重的她,在姨娘被父亲遣散走以后,她就孤苦无依,只和奶嬷嬷还有贴身丫鬟一起生活,常常饿得饥不择食,原本应该是府里大小姐的她,冬日里连炭火也没有,平日里生个病不给药,她靠着丫鬟一口口喂水活了下来…
是府里的下人们看她不得宠爱,便欺负她,不给饭吃,不给炭火,不给药用,问就是府里大老爷清廉修道,家里压根没备下这些,便是丫鬟撒泼去闹也没能闹来什么福利待遇,她便也学会了不去争抢,只用一双眸子冷眼看世间。
她在新的闺房里也时常叹气,总是想起最凄惨无助的日子,若不是有一日她忽然鼓起勇气,非要和贾珍大哥一起出门,恰好那天贾珍又是去荣国府,见到了贾母,才得了贾母怜惜留在那里,可,始终是寄人篱下…
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
她有时醒来都会很恍惚:这是哪儿。
她很难确定贾敬如今真的归家了,很怕他有朝一日会突然又折腾起什么出家的事儿,也因此,她并不敢和贾敬亲近。
那日听说宝玉哥哥挨打了,她虽有些着急,却也不知该怎么办,按之前,她在荣国府住着,便会和迎春探春约着一同去探望了,而如今她却不知她出门该不该跟贾敬说一声。
倒是贾敬不知哪儿得来的消息,竟是半晌跑来,隔着门的说道:“爹爹不便前去探望,这事儿还得辛苦惜儿跑上一趟了,待的你回来,为父给你备上早饭等你。”
惜春应了一声,却知道这大概其是贾敬的“讨好”,他虽为长辈,看望个晚辈也不是不可以的,却巴巴的跑来让她去一趟,是惦记着她想要去的念头。
她依旧觉得自己无法真的把他当成一个父亲,依旧看他如同陌生过客。可那日看完宝玉回来,竟当真看见一桌早饭和早饭旁边的贾敬。原来贾敬一早起来,在厨子的帮助下,亲自下厨做的早饭。白粥,煮的茶蛋,煎的蛋,糕点,还并了一盘蒸包。
贾敬不自然的搓搓手,有些僵硬的笑道:“为父不知你的口味,这甜的咸的尽数凑了些,包子是菘菜肉馅儿的,为父特意没有放姜葱,怕你们女孩子忌讳这个怪味儿。”
说话间贾珍也梳洗完毕刚准备出门,见着爷俩在堂厅里僵持着,想了想便道:“呀,今儿早饭这么丰富,必然是看在小妹的面子上。”他转头冲着惜春道:“妹子,可愿让大哥也蹭顿早饭?”
惜春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却让贾敬松了口气,他是真怕这闺女扭头就走,他便会不知如何是好了…除却把早饭像她刚回来时送进她房里,他别无办法…没错,惜春回家的这几天里,三人从未一桌吃饭过,倒是贾珍若饭时回家,反倒还会和贾敬一起吃顿饭,从最初爷俩的沉默寡言饭局,到如今已经可以轻松聊上几句了。
贾珍毕竟已经是大人,就算年少的时候对贾敬有过恨,有过怨,在贾敬选择回家的时候,这些恨怨,已经烟消云散了,徒留下的,只是贾珍的一时不适应。因此他也尽可能的多抽时间回家待会儿,只盼望自己早日适应这个爹。
也的确,贾珍都没和贾惜春一起吃饭过,三人坐在一起,最初的沉默寡言饭局好像又回来了…
贾敬小心翼翼的询问惜春的口味,惜春瞧瞧那糕点像随处可见的,包子馅儿却是她有些好奇的,便说吃咸口的包子,把个贾敬喜的不行,忙用公筷帮惜春夹了个包子放在碟里,又将剥好壳对半切了摆盘的茶蛋也夹起来放在惜春的碟子里。
贾珍伸手也想拿包子吃,却被贾敬瞪了一眼,贾敬将糕点碟子推过去:“你先吃着这个,你妹妹吃饱了你再吃包子!”
贾珍多么精明的人,自然知道爹在讨好小妹,不会去拆台,他故意扮了个委屈脸逗惜春,那表情是:你瞧爹这个偏心的!
惜春木然的啃着包子,咬了两口想了想,将包子用公筷夹了一个给贾敬,又夹一个给贾珍,才点点头道:“吃。”
这下贾敬开心了,他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什么礼仪,忙用手抓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口,还嫌贾珍反应慢:“快吃啊,这可是你妹妹给你夹的!”
贾珍反应过来,忙也跟着吃起包子,心里却觉得这妹妹表面的冷心冷情,恐怕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从小她便没有可依靠的人,长成这样的性子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就凭方才那个包子,他就敢笃定,他这个妹妹,绝不是无情的人,内心深处,这妹妹说不准比谁都渴望亲情,只是一时近乡情怯,她不敢靠近亲情罢了…
一顿早饭,三个人吃的各有心思,惜春匆匆忙的逃回自己房间,再一次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她都很难去笃定方才自己的举动是什么意味…
她虽然不聪明,但有鼻子有眼,会听会看,在荣国府的时候她就知道在这些权贵人家里,亲情根本是淡漠的,是属于儿孙们的,她们这些女眷们,只起到了一个“嫁出去”的用途。
像探春,明明有爹有娘,爹却不怎么在意她,她娘又只会争抢,常惹了王夫人生气,也因此她并不得王夫人看好,甚至不允许她学管家。也不知是搬家后生了什么,(惜春不知道贾母找人谈话的事情)王夫人居然也开始改变了,竟能带着探春一同学管家了,探春在家里处境才慢慢好起来。
而迎春,处境倒和她差不多,有爹无娘,但爹又和没有差不多,甚至于迎春小时候也经历过热无人管,只有丫头小心翼翼的服侍她,救回她性命的事儿。也因此她才总和迎春有种同命相怜的感觉,更愿意和她亲近。
可谁知,搬家后迎春的待遇也渐渐改了。贾琏会亲热的叫她妹妹,贾赦会把她喊去一起吃饭,刑夫人会带她逛街玩耍。
只有她惜春,仍旧是无人问津的一个。她看着贾琏叫迎春妹子,她想她也有大哥,可她大哥…只怕完全忘记了这个妹子了。
直到贾母告诉她她父亲回家了,她第一反应是自己也能有这般像那二人一样的改变了?可当真回到家了,她又觉得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幻想,只要她不去相信,她不去触碰,她就能够保护好自己不会再一次被伤害。
可今早一顿饭,她听见父亲叫她闺女,她听见贾珍叫她妹子,还看到了这爷俩因为她的包子而欢喜的一幕。
她又有些犹豫了…亲情,大概是可以接触的吧?爹回来,大概是不会再走了吧?她这般想着,忐忑着,在吃过饭进自己房间门前,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就见还未离开的哥和父亲正望着自己离开的方向,望着自己的背影。她心里忽然一软,便朝他们红着脸点点头,闷头冲进了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