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贤德苑偏房那扇雕花木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宝玉那张因疼痛而略显扭曲的脸上。那光斑随着窗外竹影的晃动而轻轻颤抖,仿佛他此刻心中尚未平息的惊惧与委屈。
贾母坐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矮凳上,离床榻很近。她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此刻正轻轻搭在宝玉未受伤的腿侧,隔着那层薄薄的夏布被单,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
屋内静得只听见宝玉压抑的呼吸声。鸳鸯很有眼色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将外界那些或真或假的探望与喧嚣隔绝在外。
“唉……”贾母又叹了一声,这声叹息比刚才在门口时更沉、更重。她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宝玉,看着这个自幼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孙儿,心中百感交集。
“我的儿,疼得狠吗?”贾母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碎了什么。
宝玉咬着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喉咙里出一声含混的“嘶”声,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你别瞒我。”贾母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宝玉眼角的一点湿痕,那不知是疼出来的汗,还是委屈出来的泪。“你老子那板子,我听着那声儿,就知道是下了死劲的。他素日虽古板,却也是个读书人,哪里懂得这些粗暴的手段。这一回,他是真急了。”
宝玉听到“老子”二字,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他将头偏向里侧,避开贾母的目光,闷声道:“孙儿不孝,让老祖宗担忧了。孙儿……孙儿该死。”
“胡说!”贾母的语气陡然一厉,但随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什么死不死的,这话以后再不许提。你老子要打死你,我老婆子第一个不依。今日我把他赶出去,便是要让他知道,这府里虽是他当家,但有些事,还轮不到他一个人说了算。”
宝玉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贾政辩解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贾母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她轻轻拍了拍宝玉的手背,道:“你心里有气,觉得你老子不近人情,视你如寇仇。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如此?”
宝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低沉:“孙儿顽劣,不喜读书,偏爱那些脂粉香料,惹他生气。”
“这只是其一。”贾母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你老子是个死心眼的人,他认准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觉得你不读书,便是不肖,便是要败坏祖宗基业。可他忘了,人各有志。”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还记得你刚搬来这贤德苑时,我与你说的那番话吗?”
宝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孙儿记得。老祖宗说,人生路长,要我自己选。孙儿当时便想,若是能不考举业,做自己喜欢的事,便是最大的快活。”
“那你为何后来又答应去读书?还进了族学?”贾母紧盯着他的眼睛。
宝玉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奈:“孙儿见老祖宗年事已高,不想让您为难。且……且我也想试试,或许读书真的能让我明白些什么。我原想,只要我肯读,他便不会再逼我。所以我答应了,还真的去背了书,试着去理解那些文章……”
说到这,宝玉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几分辩解的意味:“老祖宗,您是不知道,那些四书五经,若是只当故事听,倒也有些趣味。可若是要我字字句句都去抠那微言大义,还要写那八股文章,我便觉得头疼欲裂,仿佛有千百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我实在写不来那些违心的话!”
贾母听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老婆子懂。你父亲不懂,他只懂那些死板的规矩。”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那你说,抛开那些书本,你心里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就是你让晴雯画的那些‘鬼画符’?”
提到晴雯,宝玉的眼神一黯,随即涌上深深的愧疚与担忧:“是……是孙儿喜欢调制的那些香脂、香膏、胭脂水粉。孙儿觉得,那些东西是有生命的,不同的花香,不同的药材,配在一起,便能生出千变万化的味道和功效。这比读那些死书有趣多了。”
“哦?”贾母故作惊讶,“你竟懂这些?”
“孙儿自幼在姐姐妹妹们中间长大,见她们用的脂粉,便留了心。”宝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那是谈到自己热爱之事时才有的神采,“孙儿看过《本草纲目》,也研究过宫里的造办方子。我知道如何让胭脂更润而不干,知道如何提取花香的精髓而不让它变质。孙儿……孙儿若是可以,真想开一间小小的铺子,专卖这些女儿家的用品。”
贾母的心猛地一沉。她最担心的事情果然来了。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在贾家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子孙去经商,简直是天方夜谭,是会被整个士大夫阶层耻笑的。
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了半晌。
宝玉见贾母不语,以为她也看不起自己,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嗫嚅道:“孙儿……孙儿也知道这想法荒唐。可除此之外,孙儿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自己坐得住,能让自己不觉得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