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怕的是,若是冤枉了那丫头,咱们错怪了宝玉,倒伤了骨肉之情。咱们珠儿是个好学的,却早早的没了…宝玉如今也是我的心头肉,倘若被人冤枉了清白,白白的挨打,也让我心疼”
贾政听了这话,胸中怒火稍减,细细一想,觉得王夫人虑得也有道理。他颓然坐回椅中,揉着眉心道:“依你之见,当如何?难道就由着他这般胡闹下去?那晴雯我虽未细察,但也知她是老太太给的,平日里打扮得妖妖调调,如今竟敢教唆宝玉荒废学业,此风断不可长!”
王夫人见贾政语气缓和,便凑近一步,低声道:“老爷,依我这会子想来,倒不如学那‘微服私访’,眼见为实。”
贾政眉头一挑:“哦?怎么个私访法?”
王夫人道:“袭人方才献了一计,依我看倒是可行。咱们不如择个宝玉放学归房的时辰,不惊动旁人,悄悄地潜至他院外。那宝玉素来不设防,院中丫鬟们也不知咱们会来,必是各司其职。
咱们只在窗外或门后偷听片刻,若是真如袭人所言,宝玉在背书,那晴雯在代笔,咱们抓个正着,那时再作,他也无话可说,那丫头更是插翅难逃。”
贾政沉吟半晌,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出“笃笃”的声响。他心中盘算:若是明查,宝玉定会装傻充愣;若是暗访,倒真能瞧出这院子里的真章。况且,他也想看看,平日里宝玉在房中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择日不如撞日,前几天宝玉帮忙处理贾敬那边的事情,并没有按时回家,如今宁国府已经回归平静,惜春也回家去了,宝玉便天天按时按点回家,并不耽误。这天夫妻俩就一起往宝玉的院子里去,也不让人通报,也不打灯,甚至丫鬟下人都没带着,只在宝玉放学归家后静悄悄两个人一起往那第三进的院子里去,宝玉屋里的洒扫丫鬟晚上是都休息的,只留个看门的,又被王夫人捂嘴不许通报,里面便没有人知晓他们来了。
贾政到了宝玉屋外的廊下,先立在那里侧耳听了听,倒听着宝玉正在背书,显然这段已经背的纯熟,不似先前那么磕磕巴巴了,听的贾政还满意点头:“像个样子。”
随后他把窗户捅开一个窟窿,却现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才觉自己捅错了位置,此处大概刚好是床头或者屏风的板子做了遮挡。
于是他带着王夫人另换了一个角度,捅开后却见宝玉嘴上背书,却并没有对着书本,而是时不时的手里在搅拌什么,还间或唤个丫鬟来,让她上前:“别动,我闻闻还缺什么。”小丫鬟就笑嘻嘻的凑过去给他闻,顺道显摆了一番唇膏,宝玉凑上去也闻了闻,现唇膏竟也是香的,一时好奇,用手从她唇上蹭下一点来用舌尖舔了舔:“居然还带点甜味儿,等我琢磨琢磨这如何制成的,到时多做几个赏你!”
丫鬟笑嘻嘻的跑开,晴雯抄了几行字也过来凑热闹:“二爷瞧,是不是比你的字越像了?抄了这些时日以来,先生都没有看出,是谁的功劳呀二爷快说给我听听!”
宝玉忙凑过去献媚似的答:“自然是晴雯姐姐功劳最大,学我那字学的像极了,待我有什么好处,必然少不了你的!”
晴雯听的满意,咯咯的笑起来,又说:“今日咱们小厨房做了豆腐皮的包子,说是给袭人姐姐留着,怎得她今日却没来?”
宝玉倒不在乎这个:“兴许是太太那有的忙,不碍事,待会让人送去给她就是。咱们惦念着她,她应知晓咱们的好!”
随后就是继续背书的声音,夹杂一些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沙沙沙的写字声。
贾政看的分外上火,王夫人拉都拉不住,便见贾政口里骂着孽障就冲了进去。
贾政一脚踹开房门,那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巨响,狠狠撞在墙壁上,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屋内的烛火被这股劲风带得剧烈摇曳,忽明忽暗,映照着贾政那张铁青色的脸,宛如门神一般。
“孽障!你在做什么!!”
这一声断喝如晴天霹雳,震得满屋丫鬟尖叫起来。原本围在宝玉身边凑趣的麝月、秋纹和那个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脸色惨白,抖如筛糠,慌忙跪倒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顾瑟瑟抖。
宝玉嘴里还背诵着文章,手中半点不耽误事儿的正捏着一小块刚调好的香膏,凑在晴雯唇边闻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一抖,那香膏“啪嗒”一声掉在了那篇抄写的课文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油渍。
他猛地抬头,只见父亲贾政双目圆睁,须皆张,母亲王夫人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不敢上前阻拦。这阵仗,比平日里训斥不知严重了多少倍。
宝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慌忙推开身边的晴雯,膝行几步上前,跪在贾政面前,声音都变了调:“父亲……父亲怎么这时候来了?儿子……儿子不知做错了什么惹的父亲如此震怒…”
他心里此刻正翻江倒海,心中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这是怎么了?我今日并未出去厮混,也没顶撞先生,不过是屋里玩闹几句,怎得父亲这般雷霆之怒?莫非是因我背书的声音不够大,惹他不悦了?”
贾政见他到了此时,还是一副懵懂不知悔改的模样,甚至还穿着那件家常的松花绿撒花绫袄,领口微敞,全无半点端方气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知?你这话我听的都笑!你还不知你做错了什么?瞧瞧你这屋里,瞧瞧你的丫鬟在做什么,瞧瞧你那桌子上可有一本书?我倒不知我讲的史学怎么就变成瓶瓶罐罐在那里摆着了!”贾政指着宝玉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我问你,我叫你读的书呢?先生今日讲的‘修身齐家’呢?你背给我听听!”
宝玉一听是问课业,心里稍定,忙磕头道:“回父亲,先生讲的儿子已然背下来了。”说着竟当真是流利的背了一段。王夫人听到背书,暗想这也是好好表现了一回,兴许待会不挨打了?
“住口!”可没想到贾政居然就怒喝道,“你当我聋了么?我方才在窗外听得真真切切!你嘴里念着有条有理的,手里却在调弄那劳什子脂粉,还把丫鬟唤来,又是闻香又是舔唇的,成何体统!你当你爹我是三岁孩童,任你哄骗吗?”
宝玉闻言,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屋里最隐秘、最引以为乐的闺阁之事,竟被父亲看了个正着。他张口结舌,只觉得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原也是知道礼仪和轻重的,只是觉得都是自己屋里的人,如同自家姐妹,当按小秘密来论处,如今秘密被揭开,已然挂不住脸了。
“父……父亲……”宝玉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那……那是儿子……是儿子在帮丫鬟们……”他想说他在帮丫鬟们制香膏香粉,需要辨别香味来源,可面对着贾政,他半分勇气也无,半点也无法去为自己辩解什么,张张嘴几次都无法说出一二。
“帮丫鬟?”贾政气极反笑,那笑声冷得像冰,“好一个体贴的哥儿!你还要拿这歪理来搪塞我!我且问你,你刚才让那丫头凑过去,你闻的是什么?啊?你还要不要这贾家的体面了?”
宝玉羞愤交加,恨不得昏死过去。他正欲再辩,却见父亲的目光如利剑般扫向了他身后的晴雯。
“还有你!”贾政怒视着晴雯,厉声道,“手里拿的是什么?那是你一个丫头该动的吗?”
晴雯此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冷不丁被质问到自己头上,吓得丢了手里的笔,膝行上前,连连磕头哭喊道:“老爷!老爷饶命!都是奴婢的不是!是奴婢好奇想学写字才拿了二爷的笔,求老爷饶命!”
说着,她转头对宝玉急道:“二爷!快给老爷认个错!快说再也不敢了!”她也不知是怎么个事儿,丫头哪里懂得课业被人代写来的问题有多大,但她会审时度势,如果宝玉这会儿死扛着不认错,恐怕就要挨打了,这才出声提醒。
宝玉一听就反应过来,也忙跟着磕头:“父亲!这事……这事原是我贪玩,不关晴雯她们的事!父亲要打要罚,儿子一人承担,求父亲放过她们!儿子错了,儿子认错!”
“放过她们?”贾政见这丫头到了此时还要教唆宝玉,还要替他遮掩,更是怒火中烧。他一脚踹开抱着他腿的晴雯,怒骂道:“你的账,等会儿再跟你算!今日若不把这起子狐媚子都卖了,我就不姓贾!”
晴雯被踹翻在地,撞倒了身后的桌角,疼得闷哼一声,却仍挣扎着要爬起来,口中还喊着:“二爷……”
贾政不再理会那群哭喊的丫鬟,他此刻只觉得眼前这个儿子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他转头对王夫人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叫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王夫人此时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胳膊,哭道:“老爷!老爷息怒!有话好说,仔细气坏了身子啊!”
“好说?没什么好说的!”贾政一把推开王夫人,上前一把揪住宝玉的衣领,那力道之大,几乎将宝玉从地上提了起来,“今日我若不打死你这个不肖的孽障,我就不姓贾!来人!给我拖到院子里去!取我的板子来!今日我便要在这院子里,当着祖宗的面,活活打死这个畜生!”
宝玉被父亲揪住,动弹不得,听着要动家法,这才吓得魂飞天外,连连叩头:“父亲息怒!儿子知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父亲开恩啊!”
一时间这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丫鬟们齐齐哭泣不止,晴雯见宝玉要被打,竟撑着被踹疼到几乎吐血的身子,急匆匆的安排小丫鬟出去求助老太君,自己则是强硬的撑起身子冲去院子里,企图用大声音来引来这院另外两户的注意,连连大声为宝玉求饶。
黛玉那边在正房,早就听到了动静,此时忙出来察看,却见贾政已经命人把打板子用的刑具和长凳都备好了,连祠堂都懒得开,只让人将宝玉捆在长凳上扒了裤子来打他屁股。
这会儿板子还没有打下去,宝玉就已经吓得哭喊起来了,黛玉不知到底生了什么,忙拉了麝月过来问详情,这会儿王熙凤和贾琏也出来了,便见王熙凤一脸急切的关怀:“这是怎么了,宝玉兄弟可是惹了什么祸事?孩子还小,好好说道说道也就得了,哪里就到动板子的地步?”
黛玉也忙跟着点头,企图将宝玉救上一回,她来之后的确也是现这个表哥对她很好,投桃报李,两个人的感情也是有来有回的。
贾政满面怒容高举着板子打下去,他甚至不让小厮们代劳,生怕他们为这二爷放水,打的轻了不长记性,竟是要自己亲自打。只三四下宝玉的臀部就已经红肿起来,他大声的哭嚎:“我只是爱做脂粉香膏而已,儿子不爱读书您又不是不知情…!”
贾政一听更愤怒,板子打的又快又狠,口中还说着:“你们还劝不要打呢,你听听这孽障的话!他的作业让丫鬟代写,拿来蒙骗先生不说,还……那事儿我都羞于出口!”
贾政只顾着打宝玉,没能看见有丫鬟已经跑去给贾母通风报信了,宝玉挨打这件事上,最心疼的就得是老太太了,宝玉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啊。
果然,打到第二十板子的时候,因着失去力气,贾政的度已经慢了,但他仍旧咬着牙使出最大的力气打下那板子,二十板子落下,宝玉的屁股红肿的都出了许多血,看上去甚是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