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他想起学堂里那些之乎者也,想起贾政那张板正的脸,想起同窗们为了几句文章争得面红耳赤。那些东西在他看来,真真是“禄蠹”所为,可这话万万不敢在老太太跟前说。
“孙儿知道父亲是为孙儿好。”他低声道,“只是孙儿愚钝,那些经义文章,总不如姐妹们作的诗有意思。”
贾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果然,贾府的这个命根子,最是难办,往日里娇惯的他有着几分“不知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在如今现问题的时候不晚,还能有的救。
“诗自然是风雅事,”她缓缓道,“可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能只靠风雅过日子。你祖父在世时,也是进士出身,后来在工部任职,那些水利工程、营造法式,哪样不是实实在在的学问?你父亲如今在工部,管着宫里的修缮,也不是只会作几诗就行的。”
宝玉不吭声了。这些话他听过许多遍,从贾政那儿,从贾母这儿,从族里那些长辈那儿。每听一次,就觉得身上那层无形的网又收紧了一分。
贾母见他沉默,话锋一转:“既然你觉得读书闷,那跟你大老爷学学经营庶务,如何?咱们这样的人家,田庄铺面不少,总得有人打理。你琏二哥如今管着外头的事,我看他也还尽心。”
宝玉心里一沉。他昨日跟着贾赦贾琏走那一趟,比在学堂还难受十分。那些锱铢必较的算计,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那些为了几两银子就能扯半日皮的琐碎——这哪里是他想过日子?
“孙儿……”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贾母看着他,“是觉得商贾之事,辱没了你国公府公子的身份?可你可曾记得,我们如今已经不是荣国公府,你也不是那什么国公府的公子少爷,就连真正继承过爵位的你那大爷,如今也不是什么将军,他只是普普通通一个员外郎,你又娇贵在哪里呢?”
“孙儿不敢!”宝玉忙道,“只是……只是孙儿对这些实在提不起兴致。看账本看得眼晕,算盘珠子拨不明白,听掌柜们说那些行情市价,更是云里雾里。”
暖阁里又静下来。铜漏的水滴声格外清晰,一滴,又一滴。
贾母的目光在宝玉脸上停留了很久。她看见孙子眼中那种茫然的抗拒,那种对眼前两条路都不愿走的挣扎。这孩子生得太聪明,又生得太单纯,像一块没雕琢的玉,可偏偏生在贾家这样的门第,由不得他不被雕琢。
“读书你觉得闷,经商你觉得俗,”贾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宝玉,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宝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暗下去。他想说,他想和姐妹们一起,想论词谈画,想看花开叶落,想听雨打芭蕉,想……想很多很多,可这些都不是贾母想听的答案。
“孙儿……孙儿也不知道。”他最终还是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贾母捻着念珠的手停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孙子——她最疼爱的孙子,贾府未来的希望。可这希望如今像一团雾,看不清形状,抓不住实体。
“你不知道。”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无奈,有些疲惫,还有些更深的东西,宝玉看不懂。
“宝玉啊,”贾母的声音柔和下来,可那柔和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这世上的人,不是谁都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更多时候,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然后就去做了。”
宝玉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他从未听人说过。
“你不爱读书,我瞧出来了。你对经商没兴趣,我也瞧出来了。”贾母缓缓道,“可宝玉,你是咱们家的未来,是将来要顶立门户的人。这些事,不是你爱不爱、想不想,就能不做的。”
窗外有风过,老槐树的枝桠轻轻晃动,抖落几片将枯未枯的叶子。
“今日我叫你来,不是要逼你,”贾母望着那些飘落的叶子,“只是想告诉你,路有两条:一条是你父亲指的,科举入仕,走正途;一条是你大老爷那儿,学着经营,掌管家业。这两条路,你总得选一条走。或者说——”
她转回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宝玉:“你总得先走着一条,边走边看。若将来真现了自己想走的路,只要那路正,贾家也不是那等迂腐门户,非逼着你在不情愿的道上走到黑。”
宝玉的心跳得快了些。他听出了老太太话里的松动,可那松动是有条件的。
“你的意思孙儿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孙儿……孙儿会好好读书。”
“是心甘情愿地读,还是敷衍我这个老太婆?”贾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