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沉默了片刻,又笑着摇摇头:“为娘的自然是盼着你们都好,必不会让你们放着好日子不过,放着升官财的机会不去争取,可你们爹泉下有灵托梦给我,若是不去做些什么,为娘真是怕极了贾府毁在娘手里啊,若是应了那示警的梦,你们舍得看咱家男儿们都被流放吗。娘也不是说让你们现在就去把官辞了,娘是在想,新皇刚登基,正是想收回权利的时候,之前赦儿政儿还有你们爹,都预支过上头的银子,一直也没能想起来还,此一事是咱们的过错,虽说如今若是还钱就会影响一些关系,可还钱能保命的话你们怎么选呢?”
她没有先说要上交荣国公府称号这件事,而是先将那还银子的事情不轻不重的提起来先用不当官做引子,两两相较之下,不过还点银子就变成了最轻的那个选项,此一招几乎没有异议的就被同意了,连最是喜欢敛财的王夫人也不得不选择了同意,但王夫人明确感觉到,贾母不会只说这种事。
果然,在这个被全部通过之后,贾母又提起来了交出称号这件事,她明确指出来——无非就是没了荣国府这个称号,将御赐牌匾也还回去,咱们不还是贾府吗,还是自己家的人,去了这么一项招灾惹火的东西,咱们日子更安生。
王夫人和贾政在意料之中的反对,毕竟他们才是荣国府真正受益者,贾母正想说辞呢,不料这时候贾赦居然开了口,三言两语用话挤得贾政也不得不同意,她看向贾赦,其实心中知道他的意思,只怕是打着即便是大家都没,也不能让你贾政得去的目的,居然在此刻当了一把帮手。一早上的“晨会”开下来,贾母着实觉得累坏了,果然年纪大了就是得多休息,哪能净干这费脑子的操心事。如今黛玉还没来,王夫人在处理宝玉的事情上,尚且还没和她有太大的分歧,于其他事上,贾母也乐得给她几分面子,毕竟他们家有个了不得的王子腾撑腰呢不是,能够不下她王夫人面子的时候,也就糊弄着过去了。
不过说服自家人只是第一步,她后面还有更硬的仗要打——她要寻机会面圣,要主动的将这银子和封号还回去,还要思忖一下帝王那边的问话应如何合适的应答才是。那可是一个大项目,一旦说不好,这主动干的事儿不光要惹四王八公其他人不快,还要惹新皇怀疑。
还有,若是成功的还回去了,必然是要引起四王八公不满,到时候他们说不准要一个个的派人来试探,总归也是个仗要打。
贾母细细思考着若是将贾府搬回江浙一带会如何?虽然是挨着那黛玉近了,可金陵还有甄家,这人情往来也是一个大费劲之处,倒不如就在京城老老实实呆着,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贾府表面还是处在风平浪静中,贾母却知道这几个儿子儿媳一定还心存不甘,特别是贾政眼瞅着的好处飞走了,他只怕比贾赦还要不甘愿,可这人又很善于用一个迂腐表象隐藏自己,用国公爷和宝玉的未来一时将他压住不能就此作,但也不确定会不会背地里搞点什么。横竖最近都是在清算家中资产,吩咐一家老小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随时做到可以拎包就走的状态,随后又将家中银钱盘算了一圈,如今底钱还算富足,满打满算能动用的银子也有二十五万,所欠朝廷的款项不足十万,但要为着面子,利息也要算进去,总要凑个十万整才是,新皇刚登基两三年,国库必定空虚,若是这十万此时奉上,新皇欢喜说不准就不会在惦记贾府其他的什么了。
将十万银子兑换成银票,又另外取了两千两银子,分别给了两个儿子儿媳,算作补偿他们的嚼用,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虽说王夫人会不服一千两银子就将自己一家打了,可却也没立场再去生什么事情了,如此以来贾母能够踏实安心许多。
现如今的小宝玉才十多岁,可爱的很,晨起来给贾母请安的时候透着一股软乎乎的甜味儿,自家孩子长的天庭饱满玉树临风,又是个珠圆玉润的好模样,看的老太太直开心不已,继而又想到梦里所见场景,好似还有一出宝玉给人什么汗巾子结果挨了揍的情景,那时画面一闪而过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一看到小小一只的宝玉便猛然想起来,这孩子如今可得好生教导一番,不然再胡闹下去,非得和梦里一般无二才是,到时候也落得一个出家下场,她便是死了也无法面对老公爷啊。
她视线转向贾宝玉身边的袭人等丫鬟,皱了皱眉。宝玉如此可爱,断不会是自身的问题,从前自己给他诸多关爱,他也并没有长歪,后来梦中歪了只怕也有这些丫鬟的原因,她细一看才觉不对之处,便是贾赦贾政和贾琏身边的加起来也没宝玉房里的多,一等二等的,还有粗使的,又都是听了宝玉的意思选了漂亮的能干的,若是让人追究起来,也是个不小的诟病啊。
但现在还没工夫去收拾这些个丫头,她心里盘算着上交完国公府这个名头后,必然是不能再住在如今的荣国府里的,到时候还要去住庄子别院,那时到是可以以不合规矩为由裁去一些下人,那时再动宝玉房里的丫鬟就不起眼了。
宝玉不知家里有什么变故,只知道老太太突然说家里可能要搬家,他不明白,为什么有御赐牌匾的荣国府不住大家要集体搬家,他身边的丫鬟倒是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只好哄他可能是要修缮房屋暂时搬出去,
这个借口倒是也好用,从宝玉屋里传出来的意思很快被大家接受了——老太太可能要整体修缮房屋,暂时让大家搬出去住一阵子。大家对这种说法的接受度反而非常高,透着一股子可信度,因此也没人抗争,没人疑问,都在紧急的收拾着东西生怕落下什么再被做工修缮的人贪墨了,一时间整个贾府都透着一股要搬迁的喜气。
贾母意识到问题的时候赶快下令吩咐下去,不让收拾东西准备搬家这个消息像筛子漏水一般传出去,若是四王八公随便哪个提前知晓,她的谋划就要受到阻碍。到此时她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家里下人这么多,怎么可能就没有几个钉子?想她之前竟一直觉得自家关起门来就是最安全的,若是进来了所谓钉子,那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遂她压制住儿子儿媳,不让他们有所表态后果断放出吩咐,收拾东西搬迁是因为梦见了老公爷,老公爷说咱们房子再不修会塌,因此立刻全家行动起来了。她还当真让贾赦像模像样的去寻修缮的工人们。此一举动的确落入了四王八公和朝廷的眼中,大家纷纷耻笑,果真是老妇人当家有钱乱花,做个梦而已让全家这般兴师动众,没得丢人显眼。
倒是也没有人去怀疑这行动背后的原因,毕竟四王八公本身各有姻亲关系在,彼此将其他人都视为一条绳上的蚂蚱,有着共同利益在身上,又都是跟着先皇的立场,怎么也不会担心这其中有人会对他们做什么不利的事儿,贾母观察了几天觉其他几个王公和所谓四大家族都没有疑心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
倒是王夫人还过来问了一句底下人问咱们往何处搬迁,需不需要提前收拾,贾母盯着王夫人看了许久,笃定她确实没有将消息传递给王子腾,这才缓缓开口,称京郊附近有处温泉别院,当初还是她自己的嫁妆,面积和房间也足够多,收拾收拾先住那里去。那里原本都是只收租子的,常年里贾母不怎么出门,也很少去那处居住,虽说指定是比不上如今贾府的繁华,但也算得上是个标准的大户人家宅院了,虽说都是老房子,收拾一下应该也很像样,她依稀记得那宅院还有小菜园子,可比起只养花的荣国府多了不少生活气儿,就是……这帮好日子过多了的,怕是会嫌弃。
贾母沉吟了一下就又对王夫人说:“如今你掌家,倒是也得空去问问丫鬟们愿不愿意跟着去住那等地方,若是有些露出不愿意去或者很嫌弃的模样的,只管告诉我。”这种便刚好可以成为被卖的对象之一,开源节流也是对贾府来说很有必要去做的事情,她已经在心底悄悄拟定了一些名单了。
王夫人得了吩咐面上老老实实的告退,转过身去却是不屑一顾,冷哼一声:“什么丫鬟下人的也配我挨着去问?”转而吩咐身边彩云彩霞两个丫头去做此事,自己则慢悠悠的回了房间,顺便督促下人们收拾自己的东西。这收拾东西也有个巧儿,要留出来这三五日里要用得着的东西,还要做到将这三五日留出来的东西下一刻说收拾就可立刻收拾走,若是一股脑全打包收拾好了万一又要多留几日,岂不是又会手忙脚乱往外拿。
王夫人一边看人收拾,一边又交代着让人按老太太说的地址,先提前去布置一番,能够早早送过去的东西也吩咐着先提早一步送去,省得到时候塞一马车反而人还坐不下了。
这边贾母也在吩咐人收拾,家里的东西实在太多,的确需要先往那边搬运一部分,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但也不能不断的搬,不然等到有心人看出来贾府已经被搬空了的话也会引来麻烦。
忙碌间因着岁数大天又热,贾母晌午还是习惯歇歇晌,小酣时候又做了场梦,这梦比上一回梦见的更详尽一些,甚至于她梦见自己的黛玉如何凄惨泪尽,如何听见元春薨逝的时候自己也没能撑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如何以一个魂魄的姿态看家中男丁们流放途中备受虐打颜面无存,最终她来到一个好似仙境的地方,上面一个虚无的牌匾高高悬挂,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字,踏过牌匾下的高大门槛,再进去后便是烟雾缭绕的庭院,黛玉,宝钗,迎春探春等人嬉笑着而过,隐隐好似听谁在唤祖母,隐约夹杂着几声外祖母,这倒是好区分,能唤外祖母的也必然是黛玉一人尔。
她含笑迎着这些姑娘们前去,她们却是越跑越远,嬉闹着消失了。贾母愣愣神再看周围,本是庭院的地方忽然变成了书房一般的布置,可又没有什么书架,只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房间中,悬挂着十二幅金灿灿的字,不知是何人书写,字迹倒是龙飞凤舞甚是好看,让她忍不住仔细的依次阅读下来,却是越看越心惊。
“可叹停机德,堪怜永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云偏消。”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依次看下来,不知为何,她心中隐约知道这便是再暗示什么,暗示她家中那几个女子的命运,可却又大脑如一团混沌,由不得她仔细思考,只来得及将这些个词儿囫囵个的背在心底,而后那些字画便全都不见,只剩一块玉在隐隐光,她认得,那是宝玉出生衔着的那玉石,后来做了配饰挂他胸前,那玉石忽然出声音,听起来有些像老公爷的声儿,却不能确定,只听这玉石吟唱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欸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她安静听着,每一句念罢,那场景就变化一次,她又看到了贾府的破败样子,心里复杂难当,又听到念:“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时,惊觉正贴合了之前梦境所见,自己得知黛玉去世后悲痛不止,念叨着玉儿怎么就如此早早的去了,结果谁知没多久自己居然也……更下一句便如醍醐灌顶一般:“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栋梁!”是,是,定是国公爷和上天都在示警自己,要好好教养赦儿政儿琏儿和宝玉,让他们走正道当栋梁才对,待到听到“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时候贾母已经浑浑噩噩,心中百般滋味,只觉得肩上担子越沉重,压的她喘不过来气,她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呜咽着唤了句老公爷,那玉却徒然间就消失了,冷不丁的光芒全灭,再后来也不见有光亮起,倒是听见一句沧桑的吟唱——“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贾母怔忪半晌又被梦魇扼住,满梦境里都是黛玉泪尽而亡,宝玉灰头土脸一身僧衣管她叫做施主,惊出她一身的冷汗,又像体验了一把梦中王熙凤的待遇似的,好似自己被破草席子一卷便拖去了土坑随意埋了,直到她被鸳鸯唤醒,才知自己这个晌午觉睡了竟一个时辰还多,是鸳鸯见她睡的不踏实如做噩梦才大着胆子唤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