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近了,她才又严肃起来:“邵行野,你怎么在这?”
邵行野僵硬地起身,抖落一地雪,靠近他都觉得寒气逼人,更不提在这坐了一整晚的他自己。
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冯老师,我来给您和叔叔道歉。”
但是昨晚,他见到了下楼倒垃圾的秦筝,所以没敢上去,没敢去打扰那个倒垃圾,会笑着跟邻居打招呼的秦筝。
冯婉怡沉默,才注意到他脚边还有几个礼盒,都落着雪。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冯婉怡皱眉,“不用道歉,事情解决了就好,再说,我们需要的也不是几句对不起,你们真要有诚意,就让该进监狱的进监狱,而不是一味包庇。”
邵行野唇微动,想说没有包庇,只是现在情形很僵持,顾音被他母亲强制送到应淮那里做治疗,又闹了一次自杀,很不配合,这种情况下,警察也没有办法。
但他肯定不会包庇。
他父母也不会的。
“冯老师,对不起。”邵行野鼻音很重,头也晕,“我会尽力给您和叔叔一个交代。”
看他这个样子,冯婉怡也不好说什么,现在的局面,其实出了她的预期,网上也没人说什么,现实里,街坊四邻,亲戚朋友,同事学生,见到她还同仇敌忾地控诉顾音心肠狠毒呢。
冯婉怡也不图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女儿不可能给人做小三,只求力所能及给秦筝一个公道。
然后,让秦筝过她的平静生活,就足够了。
冯婉怡目光在邵行野被冻红的脸上顿了顿,这个瘦削狼狈,双目无神的男人,曾经给她做过三年的班长,一年多的,她很是认可的“准女婿”。
到这步田地,冯婉怡心里的怨和恨,也随着和女儿恢复如初渐渐淡去。
岁数大了,经历太多,冯婉怡的心境早不如当年,三年前秦筝跟邵行野在一起谈恋爱的时候,秦筝肉眼可见的变化大。
冯婉怡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邵行野说得对,原来没有了压力,或者有人去帮秦筝分担压力以后,秦筝的快乐很明显。
这和给她,给秦家做女儿,都不太一样。
那时候,冯婉怡就在逐步认识自己的问题,只是她做惯了强势的母亲,常年当班主任产生的控制欲,让她没有办法立即做一个像江清云那样,可以在任何时候都情绪稳定解决问题的母亲。
所以她才会失控给了秦筝一巴掌。
等秦筝离家出走后,冯婉怡多少个夜深人静都后悔打了女儿,她问秦先勇,女儿要是这辈子都不回来,该怎么办。
秦先勇说不会的,要不咱们给个台阶,去找女儿。
冯婉怡又别别扭扭做不到。
所以啊,对她来说,生活能回归正轨,何其难得,冯婉怡在秦筝回家那一天,就放下了很多积攒在心里的怨气不满。
都过去了,也都结束了。
“孩子,老师接受你的道歉,”冯婉怡抬手,将自己曾经最喜欢的学生肩膀上的雪扫去,“回家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邵行野鼻腔涌上一股酸意,想起他曾经对着冯婉怡是不叫老师的,上学他喊老班,后来他厚着脸皮喊过妈。
可是如今,他看懂了冯婉怡眼睛里的意思。
或许,连作为他的学生,都不行了。
邵行野忍着眼泪,手抖了抖,从风衣口袋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您给秦筝看看耳朵吧,这是国内外最权威的专家,我打过招呼了,您带秦筝去做个手术,她耳朵拖久了,年纪越大,可能会越严重。”
冯婉怡复杂地接过来,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邵行野再没有理由待下去,他僵硬挪动脚步,朝着马路上走,沉重的身躯,疲惫又麻木的灵魂,裹挟了这个永远都活在愧疚和痛苦中的人。
冯婉怡眼睁睁看着他步伐越来越慢,最终,直挺挺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