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了百年。
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师尊的动机,用最残忍的手段折辱师尊的尊严,将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拖入泥沼,染上污秽,几乎再次亲手摧毁!
“啊……呃啊啊啊——!!!”
一声仿佛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楚无珩喉咙深处爆出来!那吼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焚烧成灰烬!
他周身魔气彻底失控,如同暴走的亿万黑龙疯狂翻卷呼啸,将四周的残剑骸骨冲击得粉碎!
赤瞳中血泪奔涌,混合着扭曲的面容,显得狰狞又可悲。
“师尊……师尊……”他跪倒在冰冷的剑骸与尘土之中,双手深深插入地面,指尖鲜血淋漓,声音破碎得只剩下绝望的气音,“我都做了些什么……我对您……都做了些什么啊……”
玄诚残念静静地看着他崩溃,雾影微微摇曳,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冢内呜咽的风中。
“向前……约三百步,左转,有一处地势较低的剑丘。”
苍老的声音留下一句最后的指引,渐渐淡去,“清尘的‘霜华’……应当就在那里。拿着它……离开吧。此地死气,于你魂魄有损。”
楚无珩猛地抬头,血红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到极致的光。
他挣扎着站起身,抹去脸上纵横的血泪,不顾浑身狼狈的伤口与翻腾的气血,朝着残念指引的方向,踉跄却无比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剑刃与自己的悔恨之上。
三百步后,左转。
一座并不起眼的低矮剑丘映入眼帘。丘上插着的剑器不多,大多残破黯淡,仿佛已在此沉睡了无尽岁月。
唯有一柄通体莹白如雪、剑身流转着淡淡月华般光晕的长剑,静静斜插在丘顶。
霜华。
楚无珩走到剑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剑柄的刹那,霜华剑身忽然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
那嗡鸣并非敌意,反而带着一种悲戚的共鸣与深沉的哀伤,仿佛感应到了与主人同源的那一半神魂气息,又仿佛在无声诉说着百年的孤寂等待与无尽的思念。
楚无珩握住了剑柄。
冰凉彻骨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情感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剑器与他魂魄深处那半缕同源神魂的微妙联系,轰然涌入他的识海!
月下回廊,宴清尘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耐心纠正剑诀时的专注侧颜与指尖的温度。
雪夜病榻,他被拥在带着冷香的清瘦怀抱中,感受着磅礴灵力如春溪化雪,一点点驱散骨髓里寒毒时的温暖与安心。
书房灯下,宴清尘执笔批注他功课时的清冷侧影,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极快掠过的淡淡笑意。
还有……刑律殿上,那双看似冰冷绝情、深处却藏着无尽疲惫与更深决然的眼睛。
以及……葬剑冢内,神魂被生生撕裂时无法言喻的极致痛楚,与最后望向冢外方向时,那无声却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的牵挂。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通过这柄剑,与他灵魂深处那半缕同源神魂共鸣,化作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浪潮,将他彻底淹没。
“师尊……”
楚无珩紧紧将霜华剑抱入怀中,如同拥抱失而复得的至宝,更如同拥抱那个被他伤害得支离破碎,却依旧在最后时刻温柔待他的灵魂。他将脸埋在冰凉的剑柄上,赤瞳紧闭,滚烫的液体却不断溢出,浸湿了剑穗与衣襟。
他错了。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淀了下去。
他转身,朝着剑冢之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
手中紧握的,不止是一柄剑。
更是一个迟到百年的真相,一份沉甸甸的罪孽。
葬剑冢的万剑依旧在风中悲鸣,死气黑雾缓缓流淌。
但那道玄黑的身影,已携着一缕微光,劈开了重重死寂与黑暗。
走向那个等他回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