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剑冢内,死寂如墓。
万剑悲鸣之声早已沉淀为某种深入骨髓的背景呜咽,在此地回荡了不知多少岁月。黑雾凝成的死气如同粘稠的潮水,缓缓漫过遍地残剑与枯骨,每一次涌动都带着刺穿魂魄的寒意与绝望嘶嚎。
楚无珩踏进冢域边缘的瞬间,万千剑气便如嗅到血腥的饿狼群,自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那不是有形的剑,而是历代修士坐化后不甘崩散的剑意、破碎的道则、与经年累月积攒的怨戾死气混杂而成的存在。它们无形无质,却比任何神兵利刃更锋利,专斩生机,蚀人魂魄。
一道灰黑色剑气擦着他左臂掠过。
玄黑袖袍应声碎裂,底下的皮肤被割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诡异的是没有鲜血涌出。伤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度枯萎干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干了生机,只留下死气缠绕的狰狞裂口。
死气侵体。
楚无珩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赤瞳死死盯着冢域深处,那是百年前师尊最后消散的方位。周身魔气轰然爆,化作一道凝实厚重的玄黑屏障,硬生生扛着剑气洪流向前推进。
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山之上。
剑气撞在魔气屏障上,出铿锵的刮擦嘶鸣,火星四溅如星雨。
死气无孔不入,即便有渡劫期魔元护体,仍有丝丝缕缕阴寒刺骨的气息渗透进来,带来灵魂层面的尖锐刺痛与阵阵晕眩。
楚无珩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暗紫色的血。他抬手抹去,脚步未停。
越往深处,剑气越凝实凶戾,甚至开始显化出残缺的剑影——那是历代修士本命法宝崩碎后残留的执念所化。
一道猩红如血的剑影挟着滔天恨意当胸刺来,楚无珩不闪不避,右手五指成爪猛地抓去!
“咔嚓!”
剑影应声碎裂,化作漫天凄艳光点。楚无珩掌心被割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可那道剑影中蕴含的“殉道之痛”却顺着伤口钻入识海,瞬间炸开一片尸山血海、道基崩碎的幻象,那是此剑主人生前最后时刻的绝望记忆。
楚无珩身形晃了晃,赤瞳中血色翻涌,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识海的震荡。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凭着对百年前那一丝微弱气息的模糊记忆,他朝着剑冢最核心处,那个埋葬了所有真相与悔恨的地方,艰难跋涉。
就在他即将踏入一片剑坟林立的核心区域时。
前方一座格外高大的剑坟之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几乎要融入风声与剑鸣的叹息。
那叹息苍老而干涩,带着与这片土地同源的死寂与疲惫,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洞悉宿命般的了然。
楚无珩脚步骤然顿住,周身魔气瞬间凝聚于掌心,赤瞳警惕地盯向声音的来源。
剑坟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人,更像是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的灰暗雾气。雾气轮廓枯槁佝偻,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幽微的黯淡火光,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雾影盘膝坐在一柄巨大的断剑剑柄之上,下半身已与剑冢的土地融为一体,仿佛他本身就是这葬剑冢的一部分,是此地万千死气与执念孕育出的一个古老幽灵。
“百年不见。”
雾影开口,声音干涩刺耳,“你终究……还是成魔了。”
楚无珩瞳孔骤然收缩。
这老者认得他?
“你是何人?”楚无珩声音低沉,带着戒备与探究,“为何认得我?又为何在此?”
雾影中那两点幽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仔细打量他。良久,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宿命般的了然:
“老夫玄诚……清尘的师叔。”
楚无珩心头剧震。师尊的……师叔?!
“当年他执意带你回山时,老夫便见过你。”玄诚残念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古寺晨钟,回荡在死寂的剑冢里,“也一眼便看穿……你灵核深处潜藏之物。”
楚无珩呼吸微微急促:“你早就知道?!”
“岂止知道。”玄诚残念出一声近乎自嘲的叹息,“你八岁那年,所在村落一夜之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你以为……那真是寻常魔物作乱?”
楚无珩脑中“轰”地一声,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最阴暗角落的童年梦魇——亲人们死不瞑目的脸庞、弥漫天地间的浓重血腥、空气中扭曲蠕动的诡异黑气——猛地翻涌上来,几乎将他吞没。
“那是魔族在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