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珠看着她,伸出手,握了握。
“李宝珠。”她说。
——
很快,军训开始了。
九月的鹏城,太阳像火炉一样挂在头顶,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软,踩上去有种黏腻的感觉。李宝珠穿着那身宽大的迷彩服,站在队列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痒痒的,不能擦。
“立正!”
教官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她站得笔直。
阳光晒得她头晕,可她咬着牙,一动不动。这种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在白家庄,她顶着太阳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比这热多了。
可那些年的苦,和现在的不一样。
那时候的苦,是看不见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不知道熬过今天还有多少个明天。
现在的苦,是有盼头的。
她知道太阳会落山,知道军训会结束,知道再过一个月,她就能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学那些她一直想学的东西。
休息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李宝珠坐在人群边缘,听着旁边的人聊天。
“我家在四川大山里,”一个晒得黝黑的男生说,“走出来花了三天。村里就我一个考上大学的,我爸把猪卖了才凑够路费。”
“我家在江西,”另一个女孩说,“我爸在厂里打工,我妈种地。我高中是在县里读的,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走一个小时山路。”
“我是从厂里考出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在流水线上干了三年,一边干活一边看书。手都磨出茧子了。”
“我也是从厂里出来的。”
“我也是山里的。”
“我爸妈都是农民……”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她从未听过的歌。
李宝珠坐在那里,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拼尽全力才走到这里的。他们翻山越岭,他们熬夜苦读,他们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换来这张录取通知书。
只有她是关系户。
是狄宴清打了招呼,她才进来的。她的分数不够,她的基础很差,她什么都不是。
她忽然有些心虚。
“你呢?”旁边有人问她,“你是哪里的?”
李宝珠抬起头,看着那张好奇的脸。
“我是鹏城人。”
她没有说更多。
军训继续。
太阳还是那样毒,口号还是那样响,汗水还是那样不停地流。
可李宝珠觉得,自己跑得更快了。不是腿在跑,是心在跑。
她想追上那些人。那些从山里走出来的、从厂里考出来的、拼尽全力才来到这里的人。
她不想被落下。
于是,白天军训,晚上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就在走廊里借着灯光看书。英语单词,美术史论,那些对她来说还陌生的东西,她一遍一遍地背,一遍一遍地记。
陈慧有时候会出来喝水,看见她蹲在走廊里,就凑过来。
“你怎么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李宝珠说。
陈慧看看她手里的书,又看看她脸上认真的表情,没再说话,只是回去给她倒了杯水。
“别太累了,”她说,“日子还长着呢。”
李宝珠点点头。
——
军训结束那天,操场上举行了阅兵式。所有新生穿着整齐的迷彩服,排着方队,喊着口号,从主席台前走过。
李宝珠站在队列里,跟着队伍一起走。
阳光照在她脸上,晒得烫,转眼新学期便开始了。
新学期的第一课,是开班会。
李宝珠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阶梯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人,已经来了不少同学,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新的课本。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
窗外是九月的天空,蓝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