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心头酸涩、眼看就要离别的贾元春,眉间郁色竟悄然散开,眼尾泛起水光,泪珠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悄悄收了回去。
贾母一路搀着她往外走,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儿,絮絮叨叨,眼圈早红透了,随时都要落下泪来。
临上轿前,
贾元春紧紧攥住贾母与王夫人的手,郑重叮嘱:
“我在宫里,表面风光,实则处处掣肘,并不顺遂。”
“指望宫里人施恩享福,不过是饮鸩止渴。你们务必善待瑛哥儿——我早听闻不少事,他再怎么说,也是我嫡亲的堂弟,万不可再得罪他!”
“大老爷夫妇素来不管事,老祖宗和娘亲,得多费心、多担待些。”
言外之意明明白白:
贵妃名号听着响亮,可宫墙之内步步惊心;
贾府与贾瑛的嫌隙,她全都清楚;
往后日子,非但不能硬碰,还得伏低做小,紧着这位国公爷。
这番话,句句敲在贾母心窝上。
她连连点头,语气笃定:
“娘娘放心!如今贾瑛是一等国公、大将军、贾家族长,身份贵重,府里上下谁敢怠慢?老婆子早就把话传遍了。”
可王夫人却面色阴沉,一句话也没往心里去,
左耳进,右耳出,风一吹就散了。
“宝玉的光全被贾瑛抢光了!东府珍大爷的世袭爵位,也是因他丢了!”
她咬着牙低声道,“还有我那苦命的兄长,官职也断送在他手里!”
“娘娘不替我们出这口恶气,反倒要我们笑脸相迎、捧着他供着?”
“这算什么道理?”
越说越急,嗓音都了颤。
贾元春脸色霎时冷了下来,声音如冰刃出鞘:
“宝玉是你肚子里出来的,本宫呢?”
“宫门一入十几年,骨肉分离,情分淡得像隔了层雾。当年把我推进那座金砖砌的冷宫,狠心的是谁?这些年,可有一回替我想过?”
提起旧事,她指尖凉,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正是贾府贪慕权势,才把她最鲜亮的年华,亲手锁进深宫铁槛里。
如今见一面亲人,竟成奢望。
怎能不恨?
而王夫人,非但毫无愧色,
还指望她仗着贵妃身份,替自己打压贾瑛、泄愤出气。
这般心思,这般嘴脸。
又怎不令人寒心齿冷?
事情竟至于此!
骨肉至亲,竟也淡薄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