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贾珍远在外地,宁国府里,尤氏便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人。
别说贾蓉见了她要毕恭毕敬,就连昔日荣国府里的王熙凤,面对邢夫人也得低头三分。
自古以来,势弱者让位于势强者,大家族里更是半点含糊不得。
几个衣衫单薄的舞姬只得讪讪退下。
尤氏则敛裙跪坐席上,以长辈口吻柔声道:
“瑛哥儿,你醉得厉害,我带你去耳房躺一会儿,醒醒酒再回去,可好?”
“好……”
贾瑛半昏半醒,摇摇晃晃就要起身随她去。
哪知刚站直身子,顿觉天旋地转,脑袋沉得抬不起来,连尤氏的身影都在眼前叠出两道虚影。
恍惚间,一阵幽香扑来——
那味道极熟,是女儿家常用的胭脂香,曾在王熙凤鬓边、平儿袖口屡屡嗅到。
原来尤氏已悄然上前,稳稳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手臂。
顺势把贾瑛的手臂往自己肩头一扛。
两人身子歪斜,步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好容易蹭到隔壁偏房门口。
尤氏咬着牙扶他往榻边挪,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胸口起伏不定——哪想到这醉汉沉得像灌了铅,平日娇养惯了的贵妇人,哪扛得住这般分量?
这短短几十步,竟累得她双肩颤,指尖都在打飘。
两人跌跌撞撞掀开帘幕,珠子哗啦乱响。
刚把人放上榻,已是气喘吁吁,手软脚软。
可偏偏——
也不知是脚下一滑,还是他胳膊一沉带得歪斜,又或者压根就是醉眼迷蒙里失了重心,总之尤氏身子一晃,竟直直栽了下去。
“你——”
颈间骤然一热,尤氏浑身一僵,惊得面如白纸,本能地就要撑身坐起。
“不许动!”
“日日瞧着、碰不着,我难道就活该干熬着?”
贾瑛酒意上头,嗓音沙哑,攥着尤氏手腕的指节泛白,死死不松。
鼻尖尽是她身上清甜微暖的香气,似春水裹着桃花扑来,整个人仿佛陷进云絮堆里,哪还舍得抽身?
“府里两位夫人,一个病着,一个忙着管家!”
“凤姐那醋缸子,屋里塞满十五四岁的小丫头,光摆着看,连碰都不敢碰!”
“姐妹们成天围着我转,莺声燕语,却个个是琉璃人儿,碰不得、用不得!”
“如今你偏穿得这般鲜亮,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再晃下去,我怕是要烧成灰了!”
“旁人三妻四妾,我堂堂侯爷,倒要学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全是醉话。
可句句都是肺腑。
尤氏心头微震,默然凝着他——少年得志,二十出头便执掌一方权柄,偏生身边连个贴身侍妾、通房舞姬都无?
这话若搁外头说,谁信?
若非酒后吐真言,她真当他是铁打的身子、木雕的心!
“瑛哥儿,快放手!叫人撞见,叫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松手……快些松手……”
她眼尾泛起薄红,声音轻颤。
可贾瑛那只手,硬如铁钳,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尤氏只觉脸颊烫得疼,像有团火在皮肉底下烧。